船是在第三天清晨靠岸的。
陸時逸是被一陣隱隱約約的馬達聲吵醒的,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那頭滾到了床這頭,整個人騎在陸扶卿身上,腦袋抵在陸扶卿的腰側,下半身整個壓在陸扶卿身上,窗簾拉著,只有一條細細的縫,從那裡透進來一抹淡淡的金色,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,他能感覺到船在減速,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停了一樣
他撐起身體,爬到窗邊,拉開窗簾
窗外是那種透亮的清淺的,像是被陽光洗過無數遍的藍,海水從岸邊往遠處鋪開,一層一層地變換著顏色,靠近沙灘的地方是淺淺的碧色,透明得能看見底下的白沙,再遠一點變成透亮的藍綠色,像是一大塊融化了的翡翠,和天空的顏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海,哪裡是天。
沙灘是白色的,溫暖柔軟,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,踩上去一定很軟,很燙,也很舒服,沙灘後面是一排椰子樹,樹幹直直的,葉子大大的,在海風裡輕輕晃著,發出沙沙的聲響,影子落在沙灘上,像是幾筆隨意的水墨,遠遠的能看到一個小紅點,那應該就是他們的別墅了
他趴在窗戶上,看得眼睛都直了,連陸扶卿什麼時候醒的都不知道。
「主子早,到了嗎?」陸扶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還帶著一點剛醒的沙啞,低低的,身上有點酸疼,陸扶卿活動了一下
陸時逸沒回頭,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,他捨不得把眼睛從那片海上移開,比前幾日的都要美
他們下船的時候,陳風眠已經跑了,那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,第一個衝下船,鞋子都穿反了一隻,鞋帶也沒系,拖在地上,在碼頭上蹦蹦跳跳的,跟個嗎嘍一樣,從出來玩登上船開始,陳風眠始終是這個狀態,感覺不到累
「快點快點!只有對社會沒有貢獻的人才會睡懶覺!」他喊著,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,「你們太慢了,快點行不行,司機等我們呢」
沈瑜跟在他後面,也沒好到哪兒去,只穿著一件薄薄的T恤,海風吹過來的時候打了個哆嗦,縮了縮脖子跟著跑,一邊跑一邊喊:「等等我!你跑那麼快幹嘛」他的人字拖在碼頭上啪嗒啪嗒地響,跑了兩步差點掉了一隻,他單腳跳著穿回去,又繼續跑。
兩個人像兩隻撒歡的小狗,誰也攔不住,誰也不想去攔。
陸扶卿站在船邊,看著那兩個人跑遠,嘴角彎了彎,然後彎腰去提行李,沈恪和陳璟也走過來,三個人在行李堆里各自認領自己的箱子,沒人說話,可動作都很利索,誰讓他們仨家庭地位不行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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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扶卿把陸時逸那個淺灰色的箱子提下來,又把自己的黑色背包背上,沈恪拿的東西最多,拎著兩個大箱子,一手一個,穩得很,手臂上的肌肉繃起來,青筋隱隱約約的,陳璟拖著一個,上面還摞了一個小的,走起來歪歪扭扭的,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
「你這是帶了多少東西?」陳璟看著沈恪手裡那兩個大箱子,忍不住問了一句,聲音裡帶著一點佩服,豎了個大拇指
沈恪沒說話,只是看了一眼正在碼頭上蹦躂的沈瑜,陳璟嘖了一聲,搖了搖頭,沒再問。
碼頭上停著三輛越野車,深灰色的,很大,輪子高高的,比普通的車大了整整一圈,一看就是專門在這種地方開的,車身上沾著一點沙子和泥點子,是跑過很多路的痕跡,司機早早就在旁邊等著了,穿著一件咖色的襯衫,袖子卷到手肘,皮膚曬成古銅色,在陽光下泛著光,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,眼睛眯成一條縫,看著就讓人高興
他見他們過來,趕緊迎上去,接過沈恪手裡的箱子,往後備箱裡放,動作很利索,箱子在他手裡輕得像沒有重量。
「歡(三聲)迎(四聲)歡(三聲)迎(四聲),」口音有點重,帶著當地特有的捲舌音,可聲音很熱情,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,「你(四聲)們是包船兒(四聲)來的吧?老(四聲)板跟我說了,貴客,貴客,這島上的風景,保(四聲)准你們來了不想走。」(我讀了一遍,怎麼感覺像小八嘎₍ᐢ‥ᐢ₎ )
幾個人上了車,陳風眠第一個鑽進去,臉貼在玻璃上,不停往外看,沈瑜坐在他旁邊,也貼著玻璃,兩個人在車窗上哈出兩團白氣,又用手指在上面畫小人,他們擠在一起,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在說什麼,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。
車子發動了,沿著海岸線往前開,路不寬,可很平,兩邊全是椰子樹,葉子大大的,在海風裡嘩啦嘩啦地響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車身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動的光斑,開了沒幾分鐘,拐過一個彎,別墅就出現在眼前了。
那是一棟紅色的小別墅,暖暖的,被陽光曬褪了一點的紅,像是熟透了的西紅柿的顏色,屋頂是淺淺的灰色,窗戶是白色的,窗台上擺著幾盆熱帶的花,開得熱熱鬧鬧的,別墅前面是一個泳池,水藍得不像話,在陽光下泛著碎碎的光,前面擺著幾把白色的躺椅,上面鋪著淺藍色的墊子,看著就想躺上去,什麼都不做,就那麼躺著,看天,看雲,看海,看自己的人兒
泳池再往前一點,就是沙灘和海了,赤著腳就能走過去,海浪輕輕地拍上來,又退下去,那聲音沙沙的,柔柔的,很適合睡覺
陸時逸站在車邊,痴痴的看那片海,看了很久很久,海風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的亂糟糟的
「好看嗎?」陸扶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溫柔
陸時逸難掩開心的點了點頭
陳風眠已經脫了鞋,光著腳在沙灘上跑了,腳丫子踩在沙子上,留下一個一個淺淺的腳印,海水湧上來,漫過他的腳踝,又把那些腳印衝掉,他跑到水邊,彎下腰,把手伸進水裡,水涼涼的,滑滑的,從他的指縫裡流過去。
「好涼。」他又把手伸進去了,這回沒縮回來,還在水裡攪了攪,水花四濺
沈瑜也甩掉人字拖,走到水邊,讓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腳踝,那水漫上來的時候沒過他的腳背,退下去的時候帶走腳底的沙子,痒痒的,酥酥的,他轉過頭,對著沈恪喊:「阿恪!快來!這水好舒服哦」
沈恪正在從車上往下拿東西,聽到他喊,抬頭看了一眼,嘴角彎了彎,沒有說話,繼續搬東西,好像輕快了一點。
陳璟癱在泳池邊的躺椅上,翹著腿,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副墨鏡戴上,雙手枕在腦後,又讓負責他們的人給他開了個椰子,放上冰塊,插上吸管,太爽了……
幾個人把行李搬進屋裡,也沒怎麼收拾,就出去玩了,陸時逸換了條派大星同款大褲衩,又穿了件大花襯衫子,頭上還扣了一頂草帽,把半張臉都遮住了,他往沙灘上走的時候,陸扶卿就在旁邊不遠不近的跟著
沙灘很長,往左邊走有一片礁石,退潮的時候會露出大大小小的水坑,上面長著綠色的海草和白色的小貝殼,被太陽曬得發燙,他們走到那裡的時候,陳風眠已經在了,他蹲在礁石邊上,褲腿卷到膝蓋上面,兩隻手都濕漉漉的,指甲縫裡塞著沙子,臉上還沾著一點沙子,他聽到腳步聲,轉過頭來,看到陸時逸,立刻興奮地喊起來。
「時逸哥!這裡有螃蟹!好小好小的螃蟹!咦?還有海星,還有好多好多東西!」
陸時逸走過去,蹲下來,往那個水坑裡看,石頭縫那裡,真的有幾隻螃蟹,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,殼是半透明的,能看見裡面隱隱約約的顏色,還是個小崽子,它縮在石頭縫裡,一動不動的裝死
陳風眠伸出手想去抓,手指剛碰到水面,水面盪起一圈漣漪,那隻螃蟹就「嗖」地一下縮進石頭縫更深的地方去了
「又跑了……」陳風眠癟了癟嘴,聲音裡帶著一點委屈
陸時逸忍不住笑了,他轉頭看陸扶卿,陸扶卿站在他身後,手裡拎著那個袋子,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在他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,他的嘴角彎著,看著他,那目光柔柔的,暖暖的,如這片海,像這片陽光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從袋子裡拿出一瓶水,擰開蓋子,遞給他。
陸時逸接過來喝了一口,水涼涼的,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
他站起來,捲起褲腿,也踩進水裡,水有點涼,腳趾頭忍不住蜷起來,慢慢地就習慣了,他彎著腰,在那片礁石間翻來找去,手伸進水裡,摸著那些滑溜溜的石頭
「這邊!這邊有個大的!」沈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,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。
「哪兒哪兒?」陳風眠立刻跑過去,腳踩在水裡啪啪響,水花濺起來,打濕了他的褲腿。
幾個人湊過去,圍著一個水坑看,那水坑比別的大,裡面有好幾隻八爪魚,觸手在水裡慢慢地動著,一卷一卷的,身上的顏色一會兒變深一會兒變淺
「哇哦~」陳風眠發出一聲長長的感嘆,嘴巴張得圓圓的,眼睛也瞪得圓圓的。
「抓嗎?」沈瑜問,眼睛亮亮的,已經在挽袖子了。
「抓!」陳風眠說,手已經伸進水裡了。
陸時逸也蹲下來,手伸進水裡,水涼涼的,八爪魚的觸手碰到他的手指,軟軟的,滑滑的,帶著一點吸力,好像阿卿親他的感覺,他平時不下廚房,被那詭異的觸感嚇了一跳,手縮回來,水花濺了一臉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」沈瑜笑他,「你怕什麼!它又不咬人!」
陸時逸不服氣,手指慢慢靠近那隻最大的八爪魚,指尖剛碰到它的觸手,它就嗖地一下縮到石頭底下去了,只留下一團渾濁的水。
「又跑了」陳風眠喊。
「那邊!它跑到那邊去了!」沈瑜指著另一個方向。
幾個人又追過去,蹲在另一個水坑邊上,頭挨著頭,肩膀擠著肩膀。
陸扶卿站在不遠處的沙灘上,看著那幾個人兒擠在一起,嘰嘰咕咕的,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,他看了好一會兒,嘴角彎了彎,然後他低下頭,從袋子裡拿出防曬霜,擠在手心裡,白色的膏體涼涼的,帶著一股椰子香,他搓了搓手,走過去,蹲在陸時逸身後。
「主子,」他叫了一聲,聲音很輕。
陸時逸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水坑裡一隻躲在石頭後面的八爪魚,沒聽見。
「主子,」陸扶卿又叫了一聲,聲音大了一點。
陸時逸這才轉過頭,臉上還沾著一點水珠,鼻尖紅紅的,被太陽曬的,他看到陸扶卿手裡的防曬霜,眨了眨眼睛。
「我們再塗一層,」陸扶卿說,聲音低低的,「太陽太烈了。」
陸時逸有點不開心的哦了一聲,乖乖地轉過身,把臉湊過去,陸扶卿的手指在他臉上抹開,均勻塗開
「那邊有一片碎石堆,」陳風眠忽然說,指著更遠處的一堆礁石,「我剛才看到了,好多石頭,底下肯定有東西。」
「走!」沈瑜立刻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,提著那個小桶就往那邊跑。
陸時逸也站起來,要跟過去,陸扶卿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陸時逸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那邊石頭多,不好走。」陸扶卿說,眉頭微微蹙著,有點擔心
「沒事,」陸時逸說,聲音軟軟的,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,「我就去看看。」
陸扶卿看著他,看著他亮亮的眼睛,紅紅的鼻尖,不忍心再說什麼,嘆了口氣,他擠了一些防曬霜,蹲下身給他塗下半身,仔仔細細的,連腳趾頭都沒放過。
「小心點,答應我不去石頭最多的那邊,那些石頭不穩,還滑,很容易摔,」他說,「聽到了嗎。」
「知道啦,我又不是小孩」陸時逸頭也不回的已經跑出去了,把他的話扔在腦後
陸扶卿站起來,無奈的笑了笑,然後慢慢跟過去,不遠不近的。
那片碎石堆比別的地方難走多了,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一起,有的圓圓的,滑溜溜的,有的尖尖的,稜角分明,沈瑜和陳風眠已經踩進去了,兩個人互相扶著,咯咯的笑個不停
「這邊!這邊有東西!」沈瑜蹲下來,手伸進一個石頭縫裡,臉都快貼到水面上了。
陳風眠也蹲下來,兩個人又擠在一起。
陸時逸也踩進去了,他選了一塊看起來比較穩的石頭,踩上去,石頭晃了一下,嚇得他趕緊扶住旁邊的一塊,穩住了,鬆了一口氣,蹲下來,看著腳邊的一個水坑,水很清,有點深,能看到底下有好多小東西在動,有幾隻小蝦,透明的,在水裡一彈一彈的,還有幾隻寄居蟹,背著各種各樣的殼,有的殼上還長著細細的絨毛
「我這邊好多!」他喊,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。
沈瑜和陳風眠看向他這邊,提醒道「時逸你上這邊來,那邊石頭多,別摔了」
陸時逸不在意的搖搖頭,忽然看到條小魚,屏住呼吸,手指慢慢往它身體那邊移……
腳底下的石頭忽然晃了一下。
腳一滑,整個人往前一傾,手從水裡抽出來,想抓住什麼,可什麼都抓不住,身體失去平衡,往旁邊倒下去,膝蓋磕在一塊尖尖的石頭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他摔在水裡,水花濺起來,濺了他一臉,手撐在碎石上,掌心硌得生疼,膝蓋那裡像火燒一樣,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流,溫熱的,黏黏的。
他低頭看去。
膝蓋上破了一大塊皮,血從傷口裡湧出來,順著小腿往下流,淌到腳踝,滴進水裡,傷口上沾著沙子,嵌在肉里,看著就疼。
沈瑜和陳風眠也嚇了一跳,兩個人同時站起來,往他這邊跑,手裡剛裝點的桶也扔了。
「時逸哥!」陳風眠喊,聲音都變了。
「沒事吧?」沈瑜蹲下來,想扶他。
可有人比他更快。
陸扶卿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的,他幾步跨過那些碎石,踩在水裡,他在陸時逸身邊蹲下來,一隻手扶住他的肩膀,一隻手握住他的腿,不讓他動。
「怎麼樣」他叫了一聲,聲音低低的,有點啞,「別動。」
陸時逸不敢看他,低著頭,看著自己膝蓋,完了……好像惹禍了……早知道不來這邊了,阿卿會不會生氣呀……
一想到阿卿會不理自己,鼻子就有點酸了,眼眶也紅了,可他忍著,是低著頭,咬著嘴唇不說話,可憐兮兮的。
陸扶卿看著他那傷口,眉頭皺得緊緊的,他沒有說話,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,抽出一張,輕輕的就這手裡的礦泉水,一點一點地擦掉傷口周圍的沙子和血跡,他動作很輕,可陸時逸還是疼得縮了一下,腿往後抽了抽。
「別動。」陸扶卿又說了一遍,聲音還是低低的,忍著沒有發作的什麼,他按住他的腿,不讓他動,繼續擦。
沈瑜和陳風眠也湊過來了,兩個人蹲在旁邊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敢說話,沈恪和陳璟倆人剛才進別墅不知道幹嘛去了,這會兒沒發現,要是知道了肯定也得生氣……
他們仨像做錯的小朋友,都挺老實的,沈瑜忍了忍,還是忍不住責備
「我都說了你別去那邊,就不聽,這下好啦,剛來摔個狗吃屎,疼不疼」雖然嘴上這麼說著,但也很緊張時逸,蹲在一邊給他擦臉上的水
陳風眠把紙巾遞過來,
陸扶卿接過紙巾,擦乾淨了傷口周圍的沙子,可血還在流,於是他把紙巾輕輕按在傷口上,抬起頭,看了陸時逸一眼,陸時逸不敢看他,把臉別過去,和旁邊被染紅的石頭大眼瞪小眼
陸扶卿沒有說什麼,按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,看了看傷口,血止住了,可那傷口周圍紫紅的,腫腫的,看著就疼。
他站起來,彎下腰,一隻手穿過陸時逸的腿彎,一隻手托著他的背,把他打橫抱起來。
陸時逸被抱起來的時候,身體縮了一下,手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,膝蓋彎著,不敢伸直,他的臉埋在他肩窩裡,蔫蔫的
沈瑜在後面擔心的喊:「要不要我們幫忙」
「不用,先回去歇一會兒,一會兒好點了再出來。」陸扶卿說,聲音很低,沒有回頭,抱著陸時逸,走上沙灘,往別墅那邊走
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抿得有點發白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他走進別墅,沈恪和陳璟疑惑的從廚房探出頭,並沒看到陸時逸受傷了,只看見陸扶卿抱著人匆匆往裡走,倆人聳了聳肩,繼續研究晚上的伙食
陸扶卿推開門,把他輕輕放在床上。
床很軟,陷下去的時候陸時逸的膝蓋又疼了一下,他皺了皺眉,咬著嘴唇,沒出聲。
陸扶卿沒有看他,他轉過身,走到行李箱那邊,蹲下來,打開箱子,從裡面翻出碘伏紗布棉簽和膠帶,一樣一樣拿出來,放在床頭柜上,動作很利索
他拿著碘伏和棉簽,走回來,在床邊坐下,擰開碘伏的蓋子,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,蘸了碘伏,輕輕按住陸時逸的腿。
陸時逸縮了一下。
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,那種刺痛從膝蓋一直鑽到心裡,疼得他整個人都忍不住繃緊了,無論是這輩子還是上輩子,他都是怕疼的,放在以前估計早嚎上了,他的手指攥著床單,指節微微泛白
陸扶卿的手頓了一下,抬起眼,看了陸時逸一眼,然後就低下頭,伸出手,輕輕握住陸時逸的腳踝,把他的腿固定住,不讓他動
「乖,忍一下。」聲音低低的,很輕。
他擦得很仔細,把傷口周圍的碘伏塗勻,把那些嵌在肉里沒沖乾淨的小沙子一點一點弄出來,最後蓋上紗布,用膠帶固定好。
做完這些,把碘伏的蓋子擰上,棉簽扔進垃圾桶里,把紗布和膠帶放回床頭柜上,一樣一樣地收好。
剛站起來,陸時逸忽然伸出手,捏住他的衣角。
力道很輕,他抬起頭,看著陸扶卿,眼睛紅紅的,濕濕的,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打轉,他眨巴眨巴眼睛,睫毛扇了扇,那東西就掉下來了,順著臉頰流下去,亮晶晶的 ,偏偏這不聽話的小朋友還乖乖的,不吵也不鬧
「阿卿……」他叫了一聲,聲音軟軟的,可憐兮兮的,「生氣了嗎?」
他的聲音在發抖,他知道自己錯了,他真的好怕阿卿生氣,怕他不理自己
陸扶卿站在那裡,被他捏著衣角,沒有動,低下頭,看了看他,喉結動了動。
彎下腰,繼續收拾東西,聲音很低,很平。
「不敢。」
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,輕飄飄的,可落在陸時逸心裡,卻如千斤巨石
陸時逸的手指鬆了一下,堵得他心裡發慌,他寧願阿卿罵他,說他幾句,但不可以這麼凶他
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,哭的更凶了,可他不敢哭出聲,只是咬著嘴唇,悶悶地抽著氣,縮在床上,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,膝蓋蜷起來,碰到傷口的時候疼得他哆嗦了一下
陸扶卿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主子哭成這個樣子,哪裡還顧得上生不生氣,趕緊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來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輕輕地把陸時逸攬進懷裡,動作很輕,很柔,像是在抱某種受了傷的小動物,他的下巴抵在他的發頂,蹭了蹭,頭髮上有海的味道,鹹鹹的,濕濕的。
陸時逸逗了一下,然後整個人軟下來,把臉埋進他胸口,悶悶地哭起來 沒有聲音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淚把陸扶卿的襯衫洇濕了一小片。
陸扶卿抱著他,輕輕拍著他的背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輕。
「怎麼哭成這樣,是不是疼壞了,主子下次小心點好不好,不是答應了阿卿不去那邊的嘛。」聲音低低的,沙沙的。
陸時逸在他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,臉在他胸口蹭了蹭,把眼淚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