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無夢舉起右手,剛想敲響院門,院門卻「吱呀」打開。
從院子裡走出一個八十多歲,佝僂著腰背,身材幹瘦的老太太。
她仰頭朝師徒倆看過來。
姜禧看到她的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,許是常年憂愁的原因,額頭上有幾根深深的川字紋。
渾濁的眼裡,帶著幾分期盼和疲憊。
「鍾娃子,你幫我找到偷雞賊沒得?」
老太太一嘴家鄉話,身材看著瘦小,聲音卻很洪亮,再活幾十年沒有問題。
鍾無夢當了爺爺,卻還被她喊成娃子,臉上有些窘迫。
「陳阿孃,我都當爺爺了,不要再叫我鍾娃子了。」
陳阿婆雙手背在後背,朝他翻了個白眼。
「恁的?我年紀比你大多囉,叫你一聲娃子沒得?」
姜禧看著她師父的窘態,捂嘴偷偷笑了。
沒想到,她還能看到她師父被人叫娃子的一天。
對方確實比他年紀大,爭論無益,鍾無夢有些無奈地揮了揮手。
「行行行,你老愛咋叫就咋叫。」
隨後,他把手中提著的舊布包,遞到陳阿婆面前。
「陳阿孃,這裡有些雞毛,你來看看是不是你家母雞的雞毛。」
陳阿婆接過舊布袋,伸手進去扒拉著。
許是眼睛看東西不清楚了,她的腦袋幾乎快伸進布袋裡。
「陳阿婆,要不,咱們把布袋裡的雞毛倒到地上看?」
姜禧見她看得辛苦,忍不住出聲提醒她。
「對對,看我這個豬腦殼,老囉就是不中用。」
陳阿婆自嘲地應答著,動作利索地把布袋裡的東西,一股腦倒到地面上。
隨後,她就地蹲下身子,認真扒拉著地上的雞毛。
「小彩,是我的小彩!」
突然,她舉起幾根彩色的羽毛,慘厲地哭喊起來。
「嗚嗚……小彩,是哪個砍腦殼的吃了我的小彩?」
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抱著那些雞毛,傷心地哭了起來。
鍾無夢有些手足無措,「陳阿孃,你先起來,偷雞賊我們已經抓住了。」
姜禧連聲附和。
「對對,小彩被吃掉,我們應該給它報仇,把吃它的人繩之以法。」
對於這種老人家,她是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。
許是把姜禧的話聽進心裡,陳阿婆一把抹掉眼裡的淚水,掙扎著想從地上站起來。
姜禧連忙上前扶著她,幫助她站起來。
陳阿婆站起來後,一把抓住鍾無夢的衣袖。
「鍾娃子,偷吃我家小彩的,是哪個砍腦殼?」
鍾無夢反手扶住她的手臂,連聲安慰她。
「陳阿孃,你老別著急,我這就告訴你。」
「偷吃小彩的,就是麻子筒那個畜生。」
陳阿婆恨得咬牙切齒。
「果然是這個砍腦殼,整天在外面耍麻將,就沒一次贏的。」
「這個死賭鬼,輸了沒飯吃,就來偷吃我的小彩。」
她的神情很激動,恨不得殺掉麻子筒。
這次姜禧沒有安慰她,未經他人苦,不勸他人善。
對於麻子筒來說,小彩是他肥美的晚餐。
但對於陳阿婆來說,小彩是她精神的寄託,是陪伴她多年的親人。
這樣的精神寄託消失,她肯定是一時接受不了。
陳阿婆罵著罵著又哭起來。
「可憐我的小彩,就因我這個老太婆睡得太死,沒聽到它的求救聲,就害它被吃了。」
陳阿婆的眼裡布滿懊悔和痛苦的神情。
「陳阿婆,小彩的死不怪你,要怪就怪吃它的人。」
姜禧柔聲安慰她,「好在麻子筒已經被公安抓走,他的餘生將會在監獄裡度過。」
「陳阿孃,禧丫頭說得對,我剛才見到陳公安時,已經跟他提過你報案雞失蹤的事情。」
「陳公安已經把你的問題記下來了,到時數罪給麻子筒判刑,讓他把牢底坐穿。」
他的話音剛落,陳阿婆就激動地叫起來。
「好好,殺千刀的,就應該讓他受到懲罰。」
隨後,她的情緒又低落下來。
「唉,可憐我的小彩回不來了。」
「陳阿孃,雞死不能復生,要不咱們再養一隻雞?」
鍾無夢怕她再次哭起來,連忙提出建議。
「不用,再養一隻雞,也不是我的小彩了。」
陳阿婆搖了搖頭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半舊的碎花手帕,仔細擦拭著臉上的眼淚和鼻涕。
「陳阿孃,你真的不……」
「沒事,你不用擔心我。」
鍾無夢的話還沒說完,就被陳阿婆打斷了。
她的臉上浮起堅強的神情。
「我等了我的兒子們半輩子,他們一直沒有回來,我就一直等著。」
「這些年我一個人生活,比你們想像中都要堅強。」
話雖如此,姜禧卻看見她有些微顫抖的雙手。
顯然,沒等到兒子們回來找她,又失去了唯一的精神寄託,令她的心裡非常難受。
「叮鈴鈴!」
就在這時,一輛自行車從外面的馬路上,飛快朝陳阿婆家裡的方向騎來。
姜禧剛循聲朝那輛自行車看去,卻見自行車已經停在幾人的不遠處。
自行車上,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他黝黑的臉龐上冒著細密的汗珠。
顯見他剛才在飛快地騎車趕路。
「鍾叔,幸不辱命,小雞仔給您找到了。」
那個男人支撐好自行車,從車後架上拎起一個罩著件破衣服的東西。
他把東西遞到鍾無夢面前。
鍾無夢接過來後,一把掀開罩在上面的破衣服,露出一個小巧的竹編雞籠。
雞籠里墊著厚厚的稻草,裡面窩著幾隻毛絨絨、嫩黃色的小雞仔。
鍾無夢獻寶似的把它們遞到陳阿婆面前。
「陳阿孃,你看,裡面那隻肥壯的小雞仔,像不像小彩小時候?」
他故意用手戳了戳那些小雞仔,引來它們微弱的「吱吱」抗議聲。
陳阿婆本來還無動於衷,看見他的動作後,急得忙拍掉他的手。
「哎喲,你個砍腦殼的,它們那麼弱,你戳它們幹什麼?」
「呵呵,那你就好好養著它們,讓它們好好長大陪伴你。」
鍾無夢被她打手,不但不生氣,反而笑呵呵地把雞籠塞進她手裡。
「陳阿婆,這些小雞仔有大半天沒有喝水,吃東西了,你得馬上去餵它們。」
那個青年男子接收到鍾無夢使的眼色後,立刻開口說起來。
「哎喲,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靠譜。」
果然,聽到小雞仔沒吃東西後,陳阿婆立刻著急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