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內的空氣安靜。
只有邁巴赫平穩行駛時,輪胎與路面摩擦發出的微弱白噪音。
賀聞璟低著頭。
男人高大寬闊的脊背在狹窄的后座微微弓起。
那隻修長、骨節分明、平時用來簽署百億跨國併購案的手,此刻正捏著一根細小的醫用棉簽。
深邃冷厲的眉眼間沒有了一貫的殺伐果斷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如履薄冰般的專注。
棉簽蘸著棕紅色的碘伏,輕輕柔柔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塗抹在沈書黎指節上那點幾乎肉眼看不見的破皮處。
「疼嗎。」
賀聞璟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隱秘的顫抖。
仿佛他手下托著的不是一隻手,而是一件稍稍用力就會碎成粉末的絕世瓷器。
沈書黎半靠在真皮座椅上,身上還裹著那件帶著男人體溫的高定風衣。
他沒有回答。
那雙向來水光瀲灩、藏著無數狡黠算計的桃花眼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男人。
在這幽暗封閉的車廂里,賀聞璟周身那股清冽霸道的沉香木氣味,似乎變得不再那麼充滿攻擊性。
反而透著一種讓人想要沉溺其中的安全感。
沈書黎的心口,突然毫無預兆地湧起一股陌生的酸澀。
像是一顆浸透了檸檬汁的海綿,在胸腔里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。
他從小在爛泥里摸爬滾打,在暗網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一路殺到最高位。
他見慣了背叛、利用和爾虞我詐。
為了生存,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戴上各種面具,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。
面對賀聞璟。
這個京圈令人聞風喪膽的太子爺,這個傳聞中冷血無情、甚至放出「恐同」狂言的活閻王。
他從一開始,就只是把對方當成一個可以利用的避風港。
一個可以用來復仇的完美工具。
他裝可憐、裝病弱、甚至故意用那些拙劣的綠茶手段去撩撥、去試探。
可是。
眼前這個男人,在看穿了他那些漏洞百出的謊言後。
不僅沒有拆穿,沒有發火。
反而帶著幾十個保鏢、像個發瘋的修羅一樣踹開倉庫的大門,只為了接他回家。
甚至現在。
還為了他手上這一點打人時不小心蹭破的皮,緊張得連捏著棉簽的手指都在發抖。
這人給的偏愛,竟然毫無保留到了這種地步。
沈書黎垂下眼睫。
看著男人冷峻側臉上那緊繃的下頜線條。
「老古板,你可真是個笨蛋。」
他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既然你連這副破爛身體都敢毫無保留地接納。
那我這顆在暗網裡泡黑了的心,送給你玩玩,好像也不虧。
「好了。」
賀聞璟終於確認那點破皮的地方已經被徹底消毒。
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收起那根已經被捏得有些變形的棉簽。
男人剛準備直起身,將手裡的碘伏瓶放回醫療箱裡。
就在他抬頭的那一瞬。
原本安靜靠在座椅上的沈書黎,突然毫無徵兆地動了。
少年那兩隻蒼白細瘦的手,從寬大的風衣袖口裡探出。
像是一根柔軟的藤蔓,輕輕地、卻不容拒絕地攀上了賀聞璟挺括的肩膀。
微涼的指尖穿過男人襯衫的領口,觸碰到了他溫熱緊實的後頸皮膚。
賀聞璟渾身猛地一僵。
那串掛在左手腕上的紫檀佛珠,因為肌肉的驟然緊繃,狠狠地磕在了真皮扶手上。
發出「咔噠」一聲悶響。
「沈……」
賀聞璟剛想開口,聲音卻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。
因為,沈書黎不僅沒有退開。
反而借著攀附在他後頸的力道,微微仰起了那張蒼白妖冶的臉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瞬間歸零。
溫熱交錯的呼吸,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瘋狂纏繞。
下一秒。
兩片微涼、柔軟的唇瓣。
那是一個甚至算不上吻的觸碰。
沒有深入,沒有糾纏,只是如同蜻蜓點水般,一觸即分。
卻帶著一種比任何狂熱的索取都更加致命的電流。
轟——!
賀聞璟的腦子裡,仿佛有一萬噸炸藥同時被引爆。
那股微涼的觸感,像是一把燃著火的刀,直接劈開了他二十八年來所有關於理智、自控和恐同的防禦工事。
「啪。」
男人手裡那個精緻的碘伏玻璃瓶,從失力的指尖滑落。
砸在車廂厚重的地毯上,滾到了角落裡。
賀聞璟猛地轉過頭。
深邃狹長的丹鳳眼,在此刻暗沉得可怕,眼底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駭人風暴。
他死死鎖住近在咫尺的沈書黎。
胸膛劇烈起伏。
粗重的呼吸噴灑在少年的臉上,帶著一股危險的成年雄性荷爾蒙。
「你知不知道,你在幹什麼。」
賀聞璟的聲音沙啞,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即將破籠而出的凶獸。
他大掌一揮,直接扣住了沈書黎那盈盈一握的細腰。
將人狠狠地往自己懷裡帶。
沈書黎被迫跌坐在男人結實有力的大腿上。
兩人隔著薄薄的衣料,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。
「我知道。」
沈書黎沒有躲避那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的視線。
他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,此刻沒有了平時的偽裝,清澈而坦蕩。
他微微歪了歪頭,指尖在賀聞璟襯衫紐扣上輕輕畫著圈。
「璟哥,我這是在……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呀。」
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。
「怎麼,賀總不是說,對我沒興趣,讓我收起那些腌臢心思的嗎?」
這句帶著挑釁和反套路的話。
徹底切斷了賀聞璟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「克制」的神經。
男人眼底的慾火徹底燃燒起來。
他扣在沈書黎腰間的大手猛地收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