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壓不住了。」
老鬼這句話，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，直接捅穿了賀聞璟的心臟。
男人那張冷峻深邃的臉龐，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，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，煞白如紙。
他甚至沒來得及問一句為什麼。
坐在他身旁，剛才還在因為坑了海盜而嘴角掛著狡黠笑意的沈書黎。
突然毫無預兆地，身體猛地一軟。
少年就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提線木偶，軟綿綿地、直接朝著車窗玻璃的方向栽倒下去。
「黎黎！」
賀聞璟暴吼出聲，聲音里透著令人心碎的恐慌。
他長臂一揮，一把將即將撞上車窗的少年死死地撈進自己寬闊的懷裡。
入手處。
沈書黎的身體冰涼得像是一塊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寒冰。
原本因為這半個多月的調養而稍微有些血色的臉頰，此刻慘白得嚇人。
那雙總是水光瀲灩的桃花眼緊緊閉著，眉頭痛苦地蹙在一起，連微弱的呼吸都快要感覺不到了。
「回莊園！快！」
賀聞璟雙眼猩紅，衝著駕駛座上的林特助狂吼。
那股冷冽狂暴的沉香木氣味，在此刻徹底失控，充滿了毀天滅地的暴戾與絕望。
邁巴赫像是一頭狂躁的野獸，在京市的夜色中瘋狂飆射。
賀家主宅，主臥。
燈火通明。
老鬼提著那個破舊的醫藥箱，甚至連鞋都沒脫，直接衝到了床前。
他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像座冰雕一樣守在床邊的賀聞璟。
「滾開！別妨礙老夫救人！」
老鬼罵罵咧咧地抽出幾根長長的銀針。
看都不看，精準地刺入了沈書黎胸口和頭頂的幾處大穴。
十分鐘後。
老鬼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，拔出最後一根銀針。
他轉身，看著站在一旁、渾身僵硬、雙手死死捏著紫檀佛珠的賀聞璟。
「命保住了。但這回，是真的傷到底子了。」
老鬼拿起腰間的酒葫蘆灌了一口，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心疼和氣憤。
「我早跟你說過，他這副身子虛不受補。那血參的藥性雖然霸道，但只要他老老實實靜養，慢慢吸收，本不該出這麼大問題的。」
老鬼指著床上昏睡的沈書黎，鬍子氣得直翹。
「結果呢？這小兔崽子背著我，這半個月天天瘋狂透支腦力！」
「他本來就氣血兩虧，還敢那麼肆無忌憚地使用那種耗費心神的黑客技術！這不是找死是什麼！」
黑客技術？
賀聞璟渾身猛地一震。
男人那雙深邃狹長的丹鳳眼，死死地盯著老鬼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「什麼黑客技術。」
賀聞璟聲音沙啞得可怕，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。
「他在暗網，到底在幹什麼。」
老鬼聽到這話，翻了個巨大的白眼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這位叱吒商場的千億總裁。
「你還不知道？」
老鬼冷哼一聲，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。
「你天天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，竟然連自己媳婦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？你這賀氏帝國的掌門人是吃乾飯的嗎？」
他走到沙發前坐下，毫不客氣地拋出了那顆足以炸毀賀聞璟世界觀的核彈。
「你媳婦，就是暗網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、大殺四方的黑客聯盟老大，Q神。」
轟——！
這個名字，就像是一記悶棍，狠狠地砸在了賀聞璟的後腦勺上。
賀聞璟徹底石化了。
他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峻臉龐，此刻出現了長達一分鐘的空白。
Q神？
沈書黎就是Q神？！
那個在地下黑市，戴著狐狸面具，用痒痒粉把兩個頂級殺手摺磨得生不如死的大俠？
那個在賀氏集團遭遇盛世黑客圍剿時，如天神降臨般反向追蹤、降維打擊的神秘大佬？
那個被徒弟K懸賞一億美金買他項上人頭的……師傅？！
這半個月來。
那些他曾經覺得詭異、不合理，甚至被他用「護妻濾鏡」強行解釋過去的巧合。
在這一瞬間，全部嚴絲合縫地閉環了。
那件藏在床底下的黑色戰術衝鋒衣。
那次在書房裡被他抓包時，少年匆忙掩蓋的電腦屏幕。
以及。
每次賀氏集團遇到危機，都能精準、霸道地出手解決的那股神秘力量。
原來。
他賀聞璟自以為把人保護得滴水不漏，自以為是這段關係里的掌控者。
結果，他才是那個被這隻小狐狸，在眼皮子底下騙得團團轉的傻子！
賀聞璟深吸了一口氣。
男人閉上眼睛，腦海里走馬觀花般閃過這半個月來，沈書黎那些溫軟乖巧、甚至帶著點笨拙討好的偽裝。
那句「我連飯都吃不飽，怎麼可能會黑客技術」。
那聲軟綿綿的「璟哥，我害怕」。
全是假的。
全是他這位演技精湛的「賀太太」，用來忽悠他的把戲！
賀聞璟猛地睜開眼。
深邃的丹鳳眼裡，翻湧著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有被戲弄的憤怒。
有恍然大悟的無奈。
但更多的，是那種看著少年為了他、不惜透支身體去暗網拼殺，而產生的心疼到了極點的酸澀。
這小騙子。
自己都病成這副破爛樣子了，還敢去管他賀氏集團的死活！
「老鬼前輩。」
賀聞璟聲音低啞，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。
「他這次反噬，需要怎麼調理。」
「至少臥床靜養一個月。期間絕對不能再碰任何電子設備。」
老鬼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要是再看不住他，下次就準備直接給他收屍吧。」
說完，老頭拿著酒葫蘆，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主臥。
房間裡重新恢復了靜謐。
只有沈書黎那微弱的呼吸聲在空氣中流淌。
賀聞璟走到床畔。
他緩緩彎下腰，雙手撐在床墊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臉色蒼白的小狐狸。
男人粗糙的指腹，帶著一絲懲罰的意味，輕輕捏了捏少年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。
「賀太太。」
賀聞璟咬牙切齒地低聲呢喃，聲音里透著一股危險的暴戾。
「你可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。」
似乎是感受到了臉頰上的痛意，或者是聽到了男人那危險的語氣。
床上的沈書黎，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了兩下。
他緩緩地，睜開了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。
剛一睜眼。
就對上了賀聞璟那雙深邃、複雜、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剝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