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砰——！」
二樓客房那扇雕著繁複花紋的實木門，被賀聞璟夾雜著雷霆之勢的長腿，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開。
男人那雙深邃狹長的丹鳳眼裡，還殘留著未散的恐慌與焦灼。
他大步跨入這間布置得如同童話城堡般的粉色房間。
入目所及。
滿地都是昂貴的、散發著幽冷光澤的汝窯碎瓷片。
那是顧清為了迎接小孫女，特意讓人從私庫里挑出來的古董花瓶。
而在這堆鋒利危險的碎瓷片中央。
那個年僅五歲半、瘦弱得像只小貓一樣的賀知念。
正光著腳，穿著一件粉色的小睡裙。
她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，兩隻布滿細小凍瘡和舊傷痕的小手，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腦袋。
小女孩緊緊地閉著眼睛，整個人縮成一團，仿佛在等待著一場狂風暴雨般的毒打。
「對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賀知念稚嫩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和令人心碎的恐懼。
「別打我……別用掃帚打我……」
賀聞璟渾身一僵。
男人那張原本冷硬如霜、準備板起臉來立規矩的臉龐。
在看到小女孩這副猶如驚弓之鳥般的反應時，瞬間破防了。
這瑟瑟發抖的瘦小背影。
這因為打碎東西而本能求饒的姿態。
就像是一把鋒利的鈍刀，狠狠地扎進了賀聞璟的心窩裡。
他腦海里。
不可抑制地浮現出沈書黎小時候在沈家那個陰冷地下室里的遭遇。
他的小狐狸，當年是不是也曾這樣，無助地蜷縮在角落裡，等待著那些畜生的毒打？
賀聞璟深吸了一口氣，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。
那股冷冽狂暴的沉香木氣味，在此刻，奇蹟般地收斂得乾乾淨淨。
男人沒有責備，沒有怒吼。
他邁開長腿，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瓷片。
走到小女孩面前。
賀聞璟那高大挺拔的身軀，沒有絲毫猶豫。
單膝，穩穩地跪在了那些鋒利的碎瓷片邊緣！
「別怕。」
男人聲音沙啞得可怕，透著一股笨拙、卻又溫柔到了骨子裡的安撫。
他伸出那雙寬大灼熱的大手，小心、仿佛對待易碎珍寶般。
「不打你。」
賀聞璟讓小女孩坐在自己的膝蓋上，粗糙帶繭的指腹，仔細地檢查著她那雙光著的小腳丫。
確認沒有被碎瓷片劃傷後。
男人那緊繃如鐵的脊背，才緩慢地放鬆下來。
「在這裡，沒有人敢打你。」
賀聞璟抬起頭，那雙深邃冷厲的眼眸里，此刻只剩下滿滿的疼惜。
「打碎了就打碎了。只要你沒受傷就好。」
賀知念慢慢地睜開眼睛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強大、原本讓她有些害怕的高大男人。
這個叔叔，竟然沒有拿掃帚打她。
也沒有用那種嫌惡的眼神看著她。
他的手很大很暖，聲音也很好聽。
小女孩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，蓄滿了淚水，卻不再是恐懼的眼淚。
她怯生生地伸出那雙細瘦的小胳膊。
緩慢、試探性地。
環住了賀聞璟那寬闊堅硬的脖頸。
然後。
將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，輕輕地貼在了男人帶著沉木香的頸窩處。
「爸爸。」
一聲微弱、軟糯、甚至還帶著幾分奶音的呼喚。
在寂靜的粉色房間裡響起。
轟——！
這兩個字，就像是一道驚雷，直接在賀聞璟的腦子裡炸開！
男人渾身猛地一震。
那雙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丹鳳眼，在這一刻，竟然不可抑制地睜大了。
賀聞璟左手捻著紫檀佛珠的動作徹底停滯。
「咔噠」一聲細響。
木珠在男人的指骨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他堂堂千億帝國的掌權人，殺伐果斷的活閻王。
在此刻。
竟然被這聲軟糯的「爸爸」，叫得連呼吸都停滯了！
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，狠狠地撞擊了一下，瞬間化作了一灘春水。
站在門口的沈書黎。
手裡端著那瓶剛沖好的溫熱羊奶。
他靠在門框上，看著房間裡這溫馨、甚至可以說有些魔幻的一幕。
少年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，閃過一絲真實的錯愕，隨後又化作了濃濃的笑意。
他清楚地看到。
那個在商界呼風喚雨、不可一世的老男人。
在聽到那聲「爸爸」後。
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邊緣，竟然。
罕見地，泛起了一圈明顯的微紅。
「老古板。」
沈書黎在心裡輕聲呢喃了一句。
這男人的底線，在這個小粉糰子面前，算是徹底碎得連渣都不剩了。
賀聞璟沒有說話。
男人只是緩慢、珍重地，收緊了環在小女孩背後的雙臂。
將這個小小的身體，穩穩地護在自己的懷裡。
「嗯。」
賀聞璟聲音嘶啞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。
「爸爸在。」
第二天清晨。
京市的天空灰濛濛的，透著初冬的寒意。
沈書黎坐在寬大的紅木餐桌前，慢條斯理地喝著張嫂熬的紅棗粥。
他今天必須回一趟暗網「隱」聯盟的地下防空洞據點。
「毒牙」雖然被連根拔起，但之前查到的那個國際洗錢組織「夜梟」，還有一些複雜的底層數據需要他親自去破譯。
「璟哥，我今天要去一趟基地。」
沈書黎放下白瓷勺，看著坐在對面的賀聞璟。
「小念就拜託你在家照顧了。」
賀聞璟正在給賀知念切著盤子裡的煎蛋。
男人聽到這話，深邃的丹鳳眼微微抬起。
他看了看正在乖乖吃早餐的小糰子，又看了看自家那位準備出門搞事業的「賀太太」。
「家裡只有傭人，我不放心。」
賀聞璟聲音冷硬，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護短。
男人自然地拿過餐巾，替小女孩擦了擦嘴角的油漬。
「我帶她去公司。」
此話一出。
不僅是沈書黎，連站在旁邊伺候的林特助，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帶娃上班？！
林宇推著金絲眼鏡的手都在發抖。
他家那位有重度潔癖、開會時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會發火的活閻王總裁。
竟然。
要帶著一個五歲半的小女孩，去參加今天那場重要、關乎賀氏集團未來五年海外戰略規劃的最高級別董事局會議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