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『』丫頭『』留給彼此的念想

  梨園深處，那間透著淡淡檀香與舊木頭氣息的暖閣里，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
  聞辛悅在門外停下腳步，輕輕推開門，轉頭看向陳皮。她沒有說話，輕輕的握了握陳皮的手，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，隨後悄然退下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
  門軸發出輕微的「吱呀」聲，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。

  陳皮站在門檻處，雙手習慣性地抱在胸前，脊背挺得僵直。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光線，落在了坐在太師椅上的二月紅身上。

  二月紅沒有穿戲服，只著一身素淨的長衫，手裡端著一盞茶，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師徒二人，就這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，沉默地對峙著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繃感，仿佛只要一點火星，就能引爆兩人之間積攢了多年的恩怨與委屈。

  「既然來了，怎麼不進來？」二月紅率先打破了沉默，聲音溫潤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
  陳皮冷哼了一聲，邁開長腿跨過門檻，卻刻意在離二月紅最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下。他盯著桌面，語氣生硬得像石頭：「是你讓她來叫我的，我可沒說要來。」

  二月紅看著他這副渾身帶刺的模樣，眼底閃過一絲無奈。他沒有動怒，只是輕輕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陳皮那張緊繃的臉上。

  「你的脾氣，還是這麼倔。」二月紅嘆了口氣，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，「像極了你師娘當年護著我的樣子，誰的話都不聽，只認死理。」

  聽到「師娘」兩個字，陳皮的瞳孔猛地一縮。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藏在袖子裡的拳頭，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。他猛地抬起頭，眼神裡帶著幾分防備和憤怒：「別在我面前提她！你不配！」

  「我是不配。」二月紅沒有反駁，只是平靜地迎上陳皮的怒火，眼底泛起了一層水光，「是我沒能護住她，是我讓她受盡了病痛的折磨。你恨我，是應該的。」

  陳皮愣住了。他設想過二月紅會說他罵他，會趕他走，卻唯獨沒想過，這個一向清高孤傲的二爺，會在他面前承認自己的「不配」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陳皮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，那些準備好的惡毒話語卡在嘴邊，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
  二月紅站起身，緩緩走到陳皮面前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、滿身戾氣的徒弟，眼中滿是心疼。

  「陳皮，」二月紅的聲音低沉而沙啞，「丫頭走了，這世間能證明她存在過的，除了我，就只剩你了。你恨我，是因為你心疼她。可你把自己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，丫頭若是還在，她該有多心疼？」

  陳皮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他死死咬著牙，眼眶一點點泛紅，那股子狠戾之氣終於在這份溫柔的注視下，一點點潰不成軍。

  「是你先放棄她的！」陳皮終於低吼出聲，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，「大雨天，你跪在佛爺門前，你連自己的尊嚴都不要了，可結果呢？你還是沒能救回她！你憑什麼讓我原諒你！」

  「我沒想過要原諒。」二月紅伸出手，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摸摸陳皮的頭，卻在半空中停住，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我只是想告訴你，丫頭不在了，但我們還得活著。她把你留給了我，不是讓你來恨我的，是讓你替她……看著我，我教導你。」

  陳皮的肩膀猛地一僵。他抬起頭，看著二月紅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溫潤的眼睛。

  那一刻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廚房裡為他煮麵、笑著叫他「陳皮」的女人。

  是啊，師娘走了。她把他們倆留在這世上，不是為了讓他們互相折磨的。

  陳皮閉上了眼睛，一滴滾燙的淚水順著他冷硬的臉頰滑落。他沒有擦，任由那滴淚砸在手背上。

  「……我餓了。」良久，陳皮悶悶地開口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話。

  

  二月紅愣了一下，隨即眼底漾開了一抹極淡的笑意。他轉身走向一旁的食盒，端出了一碗還溫熱的面，放在了陳皮面前。

  「吃吧。」二月紅輕聲說，「以後，想吃了就來。我不趕你走。」

  陳皮看著那碗面，熱氣騰騰，就像多年前師娘端到他面前的那碗一樣。他拿起筷子，低頭吃了一口。

  眼淚混著麵湯，被他一起咽進了肚子裡。

  門外，聞辛悅靠在牆上，聽著裡面傳來的吸溜麵條的聲音，嘴角勾起了一抹釋然的笑意。

  她知道，這師徒倆的結，終於解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