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愛在靠近時

  那碗面見底的時候，陳皮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他放下碗筷，沒有再說一句軟話，只是深深地看了二月紅一眼，便起身推門走了出去。

  門外的聞辛悅正百無聊賴地數著廊柱上的木紋，聽見動靜，立刻抬起頭來。她沒有問「怎麼樣了」，也沒有問「你們說什麼了」，只是自然而然地走上前，將一件披風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
  夜風微涼，披風上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。陳皮沒有躲開，任由那帶著暖意的布料將自己裹住。他低頭看著聞辛悅，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她。

  從前他滿心滿眼都是仇恨和不甘，像一把出鞘的刀，見人就扎，連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扎得鮮血淋漓。可現在，刀鋒鈍了，他才發現，原來一直有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，陪著他挨過那些刀槍劍戟的歲月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開口，聲音還有些啞。

  聞辛悅點點頭，轉身帶路。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住處的青石路上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。陳皮走在後面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開口：「以後……別在門外等了。」

  聞辛悅腳步一頓，回過頭來，眼裡帶著幾分意外。

  「外面冷，」陳皮別開視線，語氣生硬，耳根卻悄悄紅了，「也別……別總是替我操心。我自己能行。」

  聞辛悅愣了一下，隨即彎起眼睛笑了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放慢了腳步，等他跟上來，然後並肩走在一起。

  從那以後，陳皮變了。

  她給他端茶，他會接過來喝一口；她問他餓不餓，他會認真想一想再回答；她笑的時候，他也會跟著微微牽動嘴角。

  變化是細微的，卻像春雨潤物，無聲無息地滲進了骨子裡。

  

  聞辛悅也察覺到了。她開始更大膽一些。

  她會在他練功的時候，坐在廊下看他，目光坦蕩得像一汪清水。他練完了，她就遞上帕子，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手背。他也不躲了，只是喉結滾動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任由她替他擦汗。

  她會在他看書的時候，湊過去坐在他身邊，肩膀挨著肩膀。他翻一頁，她也假裝翻一頁。他忍不住側頭看她，她就抬起臉，沖他眨眨眼。

  他終於不再移開目光。

  有一天晚上，陳皮坐在院子裡發呆，聞辛悅端著一碗甜湯走過來，在他身邊坐下。

  「喝點？」她把碗遞過去。

  「辛悅。」他忽然叫她。

  「嗯？」她偏過頭看他。

  陳皮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組織語言，又像是在和自己較勁。最後，他把碗放在石桌上，轉過頭，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  「我以前……不懂。」他說，聲音很低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


  「我不懂什麼是愛，」他繼續說，目光落在她的臉上，一寸一寸地，像是在確認什麼，「我以為恨就是全部，以為活著就是為了報仇。可是後來……後來你來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，喉頭微微發緊。

  「你給我煮麵，你等我，你不問為什麼，也不走。」他的聲音越來越輕，卻越來越清晰，「我想了很久……我想，這大概就是愛。」

  聞辛悅的眼眶紅了。她沒有哭，只是伸出手，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
  「陳皮，」她輕聲說，「愛不是你想明白了才有的。是你願意讓我靠近的那一刻，它就已經在了。」

  陳皮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他的手很大，指節分明，掌心有常年練功留下的薄繭。他握得不重，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生怕一鬆手，眼前的人就會消失。

  「嗯，」他低聲應道，嘴角終於揚起了一個真正的笑，「那我不鬆手了。」

  月光灑在院子裡，桂花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。兩個人就這樣坐著，手牽著手，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有些話，不用說出口，彼此都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