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灰藍色的晨霧籠罩著整片營地，微涼的風拂過帆布帳篷，發出細碎簌簌的聲響。
一夜休整，營地漸漸甦醒，巡邏隊員換了班次，低聲交談的聲音在晨霧裡飄散開。
江林抱著卷好的地形圖紙，在約定的集合點等著李瓚。
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，江林下意識抬頭，以為是李瓚來了，卻在看清來人時微微一怔。
宋冉穿著素淨的外套，頭髮簡單束在腦後，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筆記本，眉眼安靜柔和，像是很早就醒了，順著晨路慢慢走了過來。
「宋記者？」江林有些意外，停下了手裡的動作，「這麼早，你怎麼過來了。」
宋冉對著他溫和地笑了笑，目光掃過他手裡的圖紙：「醒得早，出來走走。」
話音剛落，另一側的方向，李瓚踏著晨霧走了過來。
他一身作訓服，眉眼帶著徹夜值守的清倦，卻依舊挺拔沉穩，視線先落在江林身上，下一秒，就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宋冉。
腳步微微一頓，眸色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，隨即又慢慢柔和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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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壓在心底的顧慮又浮了上來，他下意識繃緊了幾分神經，下意識不想讓她捲入雷區的危險之中。
江林看了看李瓚，又看了看宋冉，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提起去西邊雷區的事。
李瓚走到兩人面前，避開了直白提起雷區：「早上風涼，你怎麼不在帳篷里多休息一會兒。」
宋冉抬眼望向他，目光掠過他眼底淡淡的疲憊，輕聲說道：「我睡不著，聽見外面隊員的動靜，就出來了。你們是要去西邊的小路嗎？」
「我可以一起嗎？」
李瓚沉默了一瞬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褲縫，依舊在斟酌，要不要阻攔她。
江林在旁邊看著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，識趣地沒有插話，安靜地把圖紙收在了帆布包里。
李瓚猶豫片刻，沒有生硬地拒絕，也沒有坦然地邀約，只是放緩了語氣，帶著委婉的提醒。
「那邊還不安全，不是記者該靠近的地方。」
宋冉垂了垂眼，指尖輕輕捏著筆記本的邊角，沒有執拗地往前湊，只是輕輕開口：「我只是在外圍看一看，也不可以嗎？」
她只是用最平和的方式，試著靠近那片暗藏殺機的荒徑。
晨霧慢慢散開一點，天光一點點亮起來，落在三個人的身上。
李瓚望著她平靜又堅定的模樣，心底的強硬一點點軟了下去。
他最終鬆了口，聲音低沉而謹慎：「可以跟著我們在安全的外圍觀望，但是絕對不能踏入沒有排查過的草叢，一切都聽指揮。」
宋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輕輕點了點頭：「我答應你。」
李瓚走在最前方，隔開了前方未知的危險，宋冉跟在半步之後，安靜地觀察著沿途的地形。
晨霧還沒有散盡，荒路兩側的野草長得雜亂瘋長，枯黃的枝葉交錯纏在一起，把地面遮得嚴嚴實實，普通的肉眼很難分辨泥土之下埋藏的兇險。
這片地界早已被戰火啃得滿目瘡痍，一眼望去儘是蕭條荒蕪。往日的村落街巷早已破敗坍塌。
風穿過空蕩的牆洞，嗚嗚作響，透著揮之不去的荒涼。
可即便如此，依舊沒有徹底空城。
遠處倒塌的屋檐下，零星散落著不少避難的平民。
大多是老人、婦女和孩子，裹著單薄破舊的衣物，蜷縮在一起。
江林看著遠處零星的人影，低聲沉道：「還有不少難民滯留在這裡，應該是來不及撤走的本地人。」
李瓚目光沉沉掃過整片街巷，眉心壓得很緊。
這才是敵人最陰狠的地方。
刻意在平民必經的路邊荒草里埋雷，不炸軍隊、不炸巡邏隊員，專挑無辜百姓路過的位置布置陷阱。一旦有人誤入，就是傷亡、混亂、恐慌，敵人便能借著騷亂趁機作亂。
「人多，視線雜，風險更大。」李瓚聲音壓得極低，「加快排查，重點護住平民通行路線。」
他腳步放得更緩，目光銳利地分割著每一寸草地，周身氣場冷冽肅然。
宋冉跟在後方，眼底輕輕覆上一層沉色。
風從殘破街巷灌過來，帶著塵土與硝煙的冷意，莫名吹得她心口一陣陣發緊。
此時此刻站在這裡，看著眼前一模一樣的荒路、殘街、滯留的難民，一種從未有過的不祥預感占據她的胸腔。
不對勁。
很不對勁。
宋冉呼吸微滯，腳步下意識慢了半拍。
那一日最終發生的混亂，她從前一直以為是突發、是偶然、是敵人臨時偷襲。
可現在站在這場清晨霧色里，她驟然驚醒。
不是突發。
是預謀。
是敵人故意先用零星偽裝雷吸引排雷隊注意力，借著難民聚集、人心慌亂的空隙，暗中攪動局勢，製造一場猝不及防的大亂。
前世的她竟從頭到尾，沒有看破這層層連環局。
一念至此，宋冉指尖驟然發涼，心底寒意層層翻湧。
巨大的落空與後怕壓得她心口發悶。
原來她從前，只護住了他眼前的險，卻漏掉了整場最大的危機。
一場馬上就要席捲整條殘街的混亂。
前方的李瓚敏銳察覺到身後人的停滯。
他步伐微頓，沒有回頭，卻輕輕偏了一點耳廓。
身後的氣息不對。
剛剛還安穩沉靜的少女，此刻呼吸輕促，身形微微僵住，整個人像驟然墜入無形的寒意里。
他心頭一緊。
她又預知到什麼了。
江林還在專注觀察前方路況，低聲匯報：「前面路面平整，暫時無雷點，我先往前探。」
說完便提著設備往前走了兩步。
就在這一刻，宋冉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徹底落地。
來不及了。
真的要亂了。
她不再猶豫，快步上前半步，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顫，卻無比清晰篤定，直直落進李瓚耳里：
「阿瓚，別查雷了。」
「馬上會出事。這裡很快——會大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