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目瞳孔驟縮,回身掃視身後那些藏匿多時的同夥,回應他的,只有此起彼伏的猶疑,以及——清脆的棄槍聲。
「哐當——!」
第一把槍被丟在了地上。
接著是第二把,第三把。
暴徒們面如死灰,雙手緩慢而顫抖地舉過頭頂,在數十道冷厲槍口的注視下,一個個頹然跪進了塵土裡。
「我……我投……」
「閉嘴!誰讓你們——!」頭目赤紅著眼嘶吼,剛想撲過去,兩顆子彈擦著他的耳廓釘進身後的碎石里,炸開一蓬細碎石屑。
江林大步踏前,槍管紋絲不動,嗓音沉冷如鐵:「我說最後一遍,投降者,留一命。」
他頓了頓,餘光掃過跪了滿地的暴徒,一字一字道:「負隅頑抗者,就地擊斃。」
頭目孤零零立在原地,四周空蕩,身後再無人可依。
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,笑著笑著嗓音變得又啞又尖,像鈍刀刮過破鐵皮:「你又贏了……又是你……憑什麼,憑什麼每次都——」
話音未落,他猛地抬手——不是朝開關,不是朝槍,而是猛地從懷中扯出一根拉環。
那是一條貼身纏繞的暗線,連接著他自己腰間早就藏好的最後一圈炸藥。
「那我也要——」
「砰。」
一聲乾脆利落的槍響。
頭目的手剛拉到一半,整個人便劇烈一晃,那根線頹然脫手,軟軟垂落。
他低頭,看見自己胸口多了一個彈孔,血緩緩灘開。
他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,雙膝一軟,面朝下栽進了滿地塵埃。
李瓚緩緩收槍,眉目淡漠如常。
江林快步上前確認頭目已無氣息,回頭沖李瓚點了下頭:「死了。」
李瓚沒應聲,彎下腰,伸手輕輕抱起牆角那名已經嚇傻了的孩童。
小孩渾身髒兮兮的,臉上一道一道淚痕混著灰土,像只小花貓,縮在他懷裡不住地發顫。
他用掌心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,嗓音低而緩:「沒事了。」
身後,部隊人員迅速上前,將一干跪地投降的暴徒逐一拷住押走。
江林走到他身邊,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廢墟,沉默片刻,才低聲開口:「這些人……怎麼處理?」
李瓚抱著孩子,緩緩抬眼。
殘陽正從廢墟盡頭墜下去,昏黃的光線鋪滿一地破碎磚瓦,風裡硝煙味還未散盡,卻已帶上一絲晚來的涼意。
「押回去,審。」
他頓了頓,嗓音沉靜,卻透著不容駁斥的冷硬:「他們不是第一次蟄伏,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這次,我要把他們的根,全部挖出來。」
宋冉是跟在後續醫護組裡進來的。
第一眼看見的,就是李瓚站在廢墟中央的背影。
殘陽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瘦長的暗影。
他臂彎里還抱著那個孩子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指節上沾著沒幹透的血。
「阿瓚。」
他回過頭來。
那雙眼睛在看見她的那一刻,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鬆動了一下,像冰面底下裂開一道細紋。但只一瞬,他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,只是抱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些。
「你來了。」他的聲音不重,卻讓宋冉聽出一點藏得很深的疲憊。
「阿瓚,你沒受傷吧?」她掃了一眼他周身,確認沒有明顯外傷,才把目光移開,落到地上那具已經被白布蓋住的身形上,「那個人……」
「死了。」
宋冉沒有再追問。她只是從醫藥箱裡翻出一包濕巾,遞過去:「擦擦手。」
李瓚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沾血的手,像是剛想起來。他騰出右手接過濕巾,動作有些僵硬地擦了兩下,指縫裡嵌著的暗紅色卻沒那麼容易弄乾淨。
「別擦了,回去再洗。」宋冉伸手,把他懷裡那個一直發抖的孩子接了過來。
小孩到了她懷裡,反而更緊地攥住了她的衣領,嗚咽著把臉埋進她肩窩。
宋冉將孩子遞給了醫護人員:「麻煩把小孩身上檢查一下,看看是否有傷痕。」
醫護人員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等到醫護人員走後,宋冉才繼續看著李瓚。
「阿瓚,你想說什麼?」宋冉歪著頭問他,像一隻好奇的小貓。
李瓚抿了抿嘴,才詢問道:「冉冉……你不怕我?」
日光已經徹底墜下去了,廢墟間只剩下最後一點灰藍色的天光,照得他側臉的輪廓又硬又冷。
宋冉抱著孩子,抬眼望他。
「怕什麼?」
「剛才那個。」他下頜線繃得很緊,「我開槍了。就在你進來之前。」
宋冉沉默了片刻。
「阿瓚,我為你驕傲。」
李瓚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阿瓚,你學會了先保護自己,我很高興。」
「你沒有任何錯。」宋冉放緩語速,字字溫柔,「他挾持孩童以人為盾,你開槍,是止損,是自保,是護下所有人的性命。」
「阿瓚,你的雙手沾滿硝煙,卻從未沾過半分罪孽。」
李瓚抬眼,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戰場的冷冽,只剩下沉沉的溫柔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。
他往前半步,微微俯身,輕輕靠向她的肩頭,動作極輕,帶著小心翼翼的依賴。
連日高強度作戰、緊繃到極致的神經,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。
硝煙未散,晚風微涼,滿目瘡痍的廢墟之間,只剩彼此安穩的呼吸。
「冉冉,幸好你來了。」他悶聲開口,嗓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,「幸好,你從來不怕我。」
宋冉單手輕輕撫著他微涼的後背,懷裡的孩童已經漸漸停止了顫抖,在安穩的懷抱里慢慢平復了恐懼。
「我不怕。」
她愛的從來不是滿身榮光、無往不勝的阿瓚。
她愛的是心存善意、肩扛責任,哪怕身處地獄,也永遠心向光明的阿瓚。
宋冉順著脊背輕輕安撫著靠在肩頭的少年,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:「阿瓚,今天任務結束得早,今晚必須早點休息。」
「回去洗漱完就睡覺,好好放鬆一次。」
李瓚靜靜靠在她肩頭,聽著她溫柔細碎的叮囑,緊繃了數日的心弦,一點點徹底鬆弛。
良久,他輕輕低應了一聲:「好。」
「都聽你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