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1章 我懂得你的難處，也清楚你所有考量

  營地的燈火稀稀拉拉亮著，比不得後方駐地的通明，卻在這片剛被戰火犁過的焦土上，硬生生辟出一方安全的邊界。

  李瓚和宋冉並肩踏進鐵絲網圍起的入口時，江林正叼著半塊壓縮餅乾蹲在帳篷邊上。

  他抬眼皮掃了一眼，眼睛倏地亮了。

  「喲，回來了？」

  那聲「喲」拉得極長，他目光精準地落在李瓚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上。

  李瓚幾乎是條件反射般，鬆開了手。

  動作很快，仿佛那十指相扣的一路只是誰的錯覺。

  他往前邁了半步，不動聲色地將宋冉擋在身後一些，嗓音沉而穩：「傷員都安置好了？物資清點完了？」

  江林根本不接茬，眼睛彎成兩道縫，湊過來壓低聲音：「我剛剛好像看見——」

  「你看錯了。」李瓚面無表情打斷他。

  「我還沒說看見什麼呢。」

  「你什麼都看不見。」

  江林「嘖」了一聲，目光越過李瓚肩頭，沖宋冉擠了擠眼睛。

  宋冉被他那副「我都懂」的表情逗得臉頰微燙，卻不躲不避，只是抿著唇輕輕笑了一下。

  李瓚耳朵尖泛上一層極淡的紅。

  好在夜色深，營地的燈光又昏黃，沒人注意到。

  「行了行了，我眼神不好，我瞎。」江林把槍往肩上一扛，識趣地轉身要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一本正經地對李瓚說：「我剛才真沒看見你牽著宋記者的手走回來，我也沒看見你看宋記者的那個眼神——」

  「江林。」

  「到！」江林條件反射立正。

  「今晚執勤。」李瓚語氣平淡，「加到凌晨四點。」

  江林臉上的笑瞬間垮了：「……我錯了。」

  「凌晨五點。」

  「不說了不說了，我現在就去幫醫務組搬藥箱！」江林腳底抹油，躥得比兔子還快，跑出幾米遠又回頭，遙遙沖宋冉揮了揮手。

  「宋記者，有空細聊！阿瓚就交給你了！」

  宋冉「噗」地笑出聲。

  李瓚無奈的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別聽他胡說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，「營地人多眼雜，你一個女孩子，流言傳出去……對你不好。」

  

  他可以接受別人的議論，但宋冉不行。

  宋冉斂住笑意，抬眸靜靜望著他。

  她緩緩點頭，語氣平和溫柔，沒有半分委屈：「我明白。」

  李瓚喉頭微微滾動，心底漫開一陣酸澀。

  他多想不必這般拘謹，能夠坦然牽住她。

  可眼下戰火未平，隊伍紀律嚴明，營地之中人多口雜。

  宋冉作為外派記者，身份特殊，一旦滋生流言，無端的揣測都會變成扎向她的利刃。

  他早已習慣風雨，唯獨不想讓冉冉被這些瑣碎是非裹挾。

  「委屈你了。」他低聲道，話語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歉疚。

  「不委屈。」宋冉輕輕搖了搖頭，向前小步靠近半步，聲音輕得只有彼此能夠聽見，「我懂得你的難處，也清楚你所有考量。」

  宋冉沒有再多言語，微微上前，輕輕張開雙臂，安靜地抱了抱李瓚。

  她的臉頰淺淺貼著他沾染塵土的肩頭，淡淡的硝煙味縈繞鼻尖，可懷抱卻是安穩又溫暖。

  猝不及防的相擁讓李瓚渾身驟然一僵。

  清晰的暖意透過單薄衣料蔓延過來，心臟毫無預兆瘋狂擂動胸腔，咚咚的聲響幾乎要衝破耳膜。

  片刻後宋冉稍稍後退，抬眸望著他眼底翻湧的情緒，輕聲叮囑：「阿瓚，好好休息，明天見。」

  李瓚久久回不過神，胸腔里的悸動遲遲無法平息。

  昏黃燈火落在他臉上，耳尖依舊泛著淺紅。他緩緩頷首，嗓音沙啞低沉：「好。」

  「那我先去休息啦！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宋冉的身影消失在醫務帳篷的帘布後，李瓚還站在原地。




  掌心空空蕩蕩，可那份溫熱卻還在。

  「原來心裡空落落的，是這種感覺麼。」

  他抬手，指尖輕輕摩挲掌心，一遍一遍描摹著方才與她相握的觸感。

  空空的掌心留不住溫度，可滾燙的悸動死死烙在心底，翻來覆去，酸澀又柔軟。

  夜風溫柔，少年立於滿目瘡痍的焦土之上，心底藏著最乾淨、最赤誠的愛意。

  他輕聲許諾，唯有晚風可聞：

  「再等等我，冉冉。」

  李瓚緩緩垂下手，挺拔的身影在昏黃燈火下拉出一道孤長的剪影。眼底所有的冷峻盡數褪去，只剩無人窺見的柔軟與虔誠。

  他這一生，以身赴國，以命護民，從未有過半分猶豫。

  唯獨對她，滿是虧欠，滿心愧疚。

  他不能像尋常少年一般明目張胆偏愛，不能在人潮里牽她的手，不能大大方方擁抱他的姑娘。

  只能在無人的夜色里，偷偷珍藏她的溫柔，在心底一遍一遍許下諾言。

  遠處傳來士兵換崗的整齊腳步聲，細碎的交談聲緩緩靠近，打破了夜色的靜謐。

  李瓚瞬間斂去眼底所有的溫柔，重新覆上一身冷冽沉穩。

  腳步聲越來越近，一名執勤士兵快步小跑而來，神色凝重，連呼吸都帶著急促，徑直停在他面前，抬手敬禮。

  「報告李隊！」

  李瓚神色冷峻，站姿挺拔，聲線利落沉穩：「說。」

  「剛剛突擊審訊結束，抓獲的潛伏暴徒已經全部招供！」士兵壓低聲音，語氣嚴肅，「對方殘餘勢力並未撤離，連夜集結人手，明日拂曉，東南方向三公里荒谷，將發動大規模武裝暴亂、報復突襲！」

  「確認屬實？」他語氣極沉，沒有半分波瀾，卻自帶千鈞壓迫感。

  「口供交叉核對完畢，情報屬實！」

  暴亂突襲，首當其衝就是毫無防禦能力的醫務組、記者與傷員。

  「通知全隊。」李瓚語速極快，指令清晰果斷，眼底只剩鐵血冷靜，「緊急預案啟動，全員取消休息！立刻布防東南防線，重裝就位！」

  「是！」

  「通知醫務組、所有後勤、外派記者，明日天亮前嚴禁出帳篷，全員就地待命！」

  士兵應聲轉身飛速去傳令。

  傳令聲很快劃破了營地靜謐的夜色，原本鬆散休憩的營地瞬間緊繃起來。

  又有暴亂？

  宋冉聽到這個消息，心裡不由得一緊。

  上一世可沒有這麼頻繁。

  難不成這一世因為她的到來，所以才改變了原本的軌跡？

  是她的出現，打亂了宿命，把安穩的局勢，硬生生逼出了額外的兇險。

  這個念頭一旦升起，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。

  是不是她的存在，在無形中，加重了李瓚的兇險？

  是不是她一次次的靠近，讓原本可以平安脫身的他，要多扛一場又一場的槍火暴亂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