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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你的

2026-09-14 08:01:13 作者: 梧晰

  她說的是長沙。不是杭州,不是長白山,不是北京。

  她說的是很久以前,久到吳邪還沒出現在吳家的族譜上,久到他還不是現在的他。

  那一年吳虞剛從青銅門裡跌出來。

  她從二十一世紀到了民國二十三年的長沙城。

  然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想辦法回去,是去街口買了碗餛飩,坐在攤子前一邊吃一邊想對策。

  吳虞那時候還留著齊耳短髮,是她出發前對著鏡子自己剪的,因為覺得進青銅門不需要太講究。

  她在餛飩攤上坐了一下午,用一碗餛飩的價錢跟攤主打聽清楚了現在是哪一年、長沙城裡誰說了算,當晚就在城北找了家不要證件的客棧住下。

  第二天,她化名「禾」,開始參與九門的活動。

  最先接觸的是齊家,因為她姓齊,她用「齊禾」這個名字,編了一個齊家遠房旁支的身份,說自己是北平過來的,家中長輩過世後來投靠遠親。

  齊鐵嘴看她面相無害,便暫且留她在鋪子裡幫忙。

  後來她憑藉對這些人物生平的了解屢次預警危機,又在二月紅的戲園子裡隨手治好了幾個人的暗傷,她的地位逐漸從「可疑的外來者」變成了「九門編外顧問」。

  她是在一次九門的集會上第一次見到張起靈的。

  那天的集會在城東一處不起眼的茶樓里,二樓雅間,窗外是湘江,江面上漂著幾隻烏篷船,船頭的漁火在暮色里一盞一盞地亮起來。

  九門來了不少人,正事談完後各自散去。

  吳虞留在最後,幫齊鐵嘴收拾桌上的茶具。

  那是張起靈第一次見到了吳虞。

  他不是來找九門的,他是來找她的。

  「你從哪裡來。」

  吳虞手裡還端著齊鐵嘴沒喝完的半盞茶。她把茶盞放回桌上,轉過身,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說我是從八十多年後來的,你信嗎。」

  他信。因為他從不說廢話。

  接下來的一年裡,吳虞在九門內部以各種方式接近他。

  吳虞跟九門的人說她是「研究張家的」,但她做的事和「研究」沒半點關係。

  

  她跟在他旁邊,在長沙的樟樹巷子裡,在墓室的甬道里,在野外的篝火旁。她跟了他一年。

  然後她消失了。

  時空的修正力終於追上了她。

  張起靈找到她住過的那間客棧時,房間裡只剩下她的一隻耳環。是在長沙城隍廟門口的銀飾攤上她拉著他挑的。

  張起靈之前從未抵抗過天授。天授是張家人的宿命,是青銅門賦予守護者的代價。每一次天授都會帶走一部分記憶,留下新的職責,循環往復,永無止境。

  他早已習慣了被掏空再被填滿,從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挽留。

  但那次他把那隻耳環攥在手心裡,攥到耳環的銀針扎進掌心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嗯,」張起靈說,「你做到了。」

  張起靈看著吳虞對戒指說話的樣子,看著她認真地替他向他母親告狀。

  吳虞告狀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,嘴巴嘟起來一點點,手指在戒指上輕輕戳了兩下,像是在跟白瑪說悄悄話。

  張起靈沒有什麼表情變化,但他的眼睛在看她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把她那隻敲戒指的手握住了。

  「下次不要這樣了,阿虞。」

  吳虞低下頭。她低頭看著他握著她的那隻手,修長的,骨節分明的手。

  她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指從他指縫裡抽出來,沒有抽開,只是反扣回去,和他十指交叉。

  「好。下次不會了。」她抬頭,看著他的眼睛,不再躲閃,「我是說下次做事之前會跟你商量。你的事,我還是要管的。你攔不住我。」

  吳虞的嘴角又彎起來了。

  張起靈看了她很久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吳虞徹底愣住的話。

  「我疼。」

  她聽到張起靈說的是「疼」,不是「沒事」,不是「不疼」,是「疼」。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他說疼。


  吳虞低頭看著他的手,看著他那道被麒麟血反覆浸潤、已經開始癒合但還翻著粉紅色新肉的刀口。

  她的拇指在他傷口旁邊極輕極輕地按了一下,然後她低下頭,輕輕吹了一下他虎口上的傷口,和很久以前她在長沙的帳篷里給剛拔完箭的他包紮時一樣。

  「我很高興。」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。

  吳虞把他的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,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傷口。

  她用手帕蘸了熱水,把他指縫裡的血痂一點一點擦乾淨。

  擦完她看著他說:「下次不准割自己了。你的手是我的,當年你自己說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你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白玉戒指在他無名指上安靜地發著光。

  「小老闆!肉煮老了!」黑瞎子在那邊舉著筷子喊,筷尖上夾著一片煮過了頭的氂牛肉,邊緣已經捲起來了,「你們倆再不過來吃,鍋底都要燒乾了。小三爺你先把碗端過去,別拿那個瓷碗,那個燙手,說了別拿那個瓷碗!你怎麼還拿!燙著了沒有?燙著了就燙著了,別甩,湯甩我臉上了——」

  「你閉嘴!我端碗不用你管!這碗是我從杭州帶過來的,跟了我三年,摔了你賠不起!」吳邪的聲音蓋過了黑瞎子的,但碗還是穩穩地端在手上了。

  他墊著袖子端碗走過去,蹲在吳虞面前,把碗往她手裡一塞。

  「你,吃。不准再說話。不准再告狀。不准再跟小哥說悄悄話不讓我聽。你剛才跟小哥說了什麼?」

  吳邪在「兇狠」和「心虛」之間選擇了「先凶後虛」,凶完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幫他妹托著碗底。

  吳虞接過碗,笑著舀了一口湯。

  她嚼完那塊煮得恰到好處的肉,抬頭沖吳邪笑了一下:「沒說啥。就說你洗碗的時候又打碎了一個盤子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!那個盤子是黑瞎子打碎的!」吳邪差點跳起來。

  「我打碎的是碟子,你打碎的是盤子。咱倆一人一個,誰也別賴誰。」黑瞎子慢悠悠地糾正,說完把鍋里最後一塊肉撈走了。

  那塊肉是吳邪剛才盯了好一會兒的,正準備伸手去撈,筷子剛舉起來就被黑瞎子搶先了。

  吳邪張了張嘴,發出了一聲極其克制的、屬於成年人的怒吼。

  吳虞端著碗笑出了聲。

  她靠在張起靈旁邊,肩膀輕輕挨著他的手臂,笑的時候身體微微往他那邊偏了一下。

  張起靈的肩膀往她那邊靠了一點。

  吳邪還在那邊控訴黑瞎子搶他肉吃,黑瞎子說這是對他剛才端碗姿勢不標準的懲罰,吳邪說端碗還分什麼標準,黑瞎子說當然分,張起靈端碗是一種標準,你端碗是另一種標準,你端碗像在捧骨灰罈,吳邪說那是因為湯太燙了。

  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,鍋里新下的脫水蔬菜在沸湯中翻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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