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虞推門進去,裡面果然只是一間極窄的休息間,一個舊沙發,一張摺疊桌。
張起靈跟進來。
吳虞沒停,走到靠牆處,那裡有一面缺了半塊木皮的舊鏡子。
她把手按在鏡面上。
極輕的嗡鳴聲響起,鏡面如水波般盪開一圈細細的光紋。
吳虞說:「只有錄過生物信息的人才能打開。」
張起靈看著她,沒動。
吳虞伸手,拉過他的手,輕輕按在鏡面上。
光紋忽然活過來,沿著他的指紋遊走了一圈,然後整面鏡子往後退開,露出裡面一條淡藍色的走道。
「還記得第一次來的情景嗎?」吳虞回頭問他。
張起靈看著她應了一聲。那次過後她就消失了,不過現在她回來了。
「走吧。」吳虞拉著他往裡走。
張起靈反握住她的手,跟上了她。
走道不長,盡頭是另一重門。
門開之後,空間很大,像把整棟樓都吞進了另一個維度。
頭頂一盞極冷的光源,把銀灰色的地面照得發亮。
大廳里有人走動,腳步很輕,穿制服的,穿常服的,還有幾個根本不像是人的。
有人朝吳虞點頭,也有人看張起靈一眼後微微頷首。
吳虞領著他穿過外廳,刷了兩道門禁,最後停在一扇貼著「特別事務」的門前。
她把手按上去,門沒開,先亮起一圈藍光。
她沒急,等那光把她的身份讀完,才說:「吳虞,編號017。帶外部協作人員備案。」
門裡傳來一個極淡的電子音:「外部人員:張起靈。身份備註:張家族長。請確認陪同。」
吳虞說:「確認。」
門這才開了。
裡面是一個暖色調的小辦公室,和外面冷白的走廊截然不同。
一個年輕女人正靠在椅子上,端著杯熱茶,見他們進來,抬了抬下巴:「喲,稀客。」
吳虞說:「清姐,別陰陽我。」
清笑:「我哪敢。你昨天傳回來的東西,上頭已經看了。佛塔原址那邊,你接的話積分算你的,另外給你安排了裝備,不過到時候可能用不了。」
吳虞表示沒關係,反正她覺得她完全可以。
「你要去的話,得簽幾份東西。」清說著,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紙,又把一支筆往吳虞那邊一推。
張起靈坐在吳虞旁邊,像一棵沉默的樹。
清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吳虞,忽然笑:「你把他帶來了?挺好啊,省得我回頭再請。」
吳虞頭也不抬:「他本來就是自己人。」
清說:「我說的不是流程。是感情。」
吳虞筆頓了一下:「清姐,你這算不算侵犯隱私。」
清說:「我這是合理關切。」
張起靈沒說話,只把水杯推到吳虞手邊。
清看著,輕輕「嘖」了一聲。
手續簽完,清又起身,從身後的檔案櫃裡取出一個極厚的牛皮紙袋,放到張起靈面前。
吳虞沒插手,只在一旁抱著杯子喝水。
張起靈拆開,裡面是幾份很舊的手寫協議,紙質泛黃,邊角已經起了毛,上面蓋著不同年代的印章。
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。
清說:「這些是當年張家和部里簽過的。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斷了聯繫,但檔案還在,沒作廢。你看一下。右邊那些,是後來補的條款,你願意就簽,不願意也不勉強。」
張起靈逐頁看完,在最後一份上簽了字。
清又推過去一隻小盒子,說:「另外幾家給你的。說是當年沒來得及交到你手上。」
那盒子不大,木料溫潤,打開後是半塊青銅令。
張起靈只看了一眼,就將它收了起來。
臨走前,清送他們到門口,對張起靈說:「張大族長,雖然你大概不記得我,不過我們這地方,歡迎你。」
張起靈沉默片刻,說:「不用。」
清也不惱,笑了一聲:「脾氣還是那樣。行,去忙吧。」
從局點出來,天光正好。
吳虞伸了個懶腰,仰頭看天,說:「走,去佛塔原址。」
張起靈抬手,把她被風掀起來的圍巾按回去。
吳虞回頭,和他目光一撞,笑出聲來:「幹什麼,突然這麼乖。」
張起靈說:「你管這個叫乖。」
吳虞踮了踮腳,說:「就是乖。」說完就往前走。
張起靈跟在後面,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。
街上有賣豆花的小攤,吳虞停下來,叫了一碗甜豆花。
她端著碗轉身,遞到張起靈面前:「嘗一口。」
張起靈低頭,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小口。
吳虞問:「怎麼樣?」
張起靈說:「甜。」
吳虞滿意地收回來,自己吃。
攤主是位阿婆,笑眯眯地看著他們。
吳虞付了錢,又給張起靈要了份咸口的,說:「你肯定喜歡這個。」
張起靈沒說話,只接過碗,慢慢吃。
張起靈吃豆花的時候,吳虞一直看著他。
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,連調羹碰碗沿都沒聲音。
吳虞忽然說:「我要把你餵胖。」
張起靈的動作頓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
吳虞說:「你現在太瘦了,抱著硌手。」
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耳朵尖又紅了。
張起靈沒笑她,只慢條斯理地舀了口豆花,說:「嗯。」
吳虞一口氣沒上來:「你『嗯』什麼『嗯』!」
張起靈說:「聽你的。」
吳虞把臉埋進圍巾里,只露出眼睛,眼睛亮晶晶的。
賣豆花的阿婆在一旁看了,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,用當地方言說了句「小兩口感情好」。
吳虞沒聽懂,張起靈也沒說話,但他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。
吳虞看他:「你笑什麼?你是不是聽懂了?」
張起靈說:「沒有。」
吳虞不信:「你肯定聽懂了。」
張起靈吃完最後一口,站起身,說:「走吧。」
吳虞追上去,圍巾在風裡揚起來:「你等等我。」
張起靈放慢步子,等她走到自己旁邊,才繼續往前走。
吳虞伸手拽住他的袖口。
張起靈沒抽開,只把袖子往她那邊遞了遞。
兩個人並肩走在長沙的老街上,路邊的香樟已經很老了,枝葉在頭頂搭成一道綠色的拱。
吳虞小聲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調,張起靈走在她旁邊,偶爾看她一眼。
而此時,院中煮麵的黑瞎子終於等到面坨了。
他坐在竹椅上,攪了攪碗裡已經漲成糊的面,抬頭望天,發出一聲長嘆:「我就不該信這倆人會回來吃午飯。」
說完又盛了一碗,繼續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