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綠柳推開後采間的門,只推開一條縫,手搭在金屬門把上,沒有徹底走進去。
屋裡的空調風吹得紙張嘩啦作響,門縫裡飄出咖啡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方嵐和主持人正背對著門緊盯監視器,並未察覺身後的異狀。
周欭惗坐在鏡頭前,看向主持人手裡的照片。
照片只有半張。
女生站在會議廳側邊,穿一件淺色襯衫,頭髮挽在耳後,側臉被台上的燈切去一半。
她低頭翻資料,桌邊擺著一隻白色馬克杯。
主持人把照片往前送了送。
「照片裡的女生,您認識嗎?」
「認識。」
「您追過她嗎?」
周欭惗抬起眼。
「追過。」
後采間裡,攝影師調整了一下鏡頭。
主持人馬上跟上。
「成功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沒成功?」
「時機不對。」
方嵐站在攝像機旁,手裡的筆在流程夾上敲了一下。
「周先生,您說的時機,是對方有戀人,還是您自己沒有表白?」
周欭惗看了她一眼。
「這是兩個問題。」
「觀眾會想知道完整答案。」
「觀眾想知道,節目組可以單獨列題。」
主持人笑了笑,顯然沒打算收手。
「那我們換個問法,您現在還喜歡她嗎?」
周欭惗低頭看向桌上的照片。
照片裡的人被裁到只剩半張臉,連眉眼都模糊了。
可他看過那張照片的原圖,知道她當時夾在文件里的藍色便簽,知道她那天會議結束後沒有吃晚飯,知道她在走廊接電話時把杯子落在了窗台。
「喜歡。」
主持人等了兩秒。
「所以您來到《偏愛之戀》,是為了找她?」
「是。」
「她現在就在節目裡嗎?」
周欭惗的手指碰到桌上的照片邊緣,傷口被牽了一下,紗布滲出新的紅色。
「這個問題,我不回答。」
方嵐接過話。
「您已經承認來節目有明確目標,為什麼不願意確認對方身份?」
「因為身份屬於她,不屬於節目。」
後采間裡沒人接話。
監視器上的畫面停在周欭惗低頭的動作上。
他沒有躲鏡頭,只把照片壓回桌面,掌心蓋住了右下角那塊被裁掉的日期。
後采間門口,徐綠柳冷冷注視著裡面的動靜。
她手機震動了一下,屏幕亮起,是許小七在客廳發來的直播畫面截圖。
屏幕分成四格,三格是後采間,另一格拍著客廳空沙發。
周欭惗坐在畫面中央,深色西裝的領口收得很整齊,只有右手上的傷口破壞了那份體面。
那是她三年前參加海外項目會議時的側臉。
照片拍攝角度很偏,位置在會議廳後方。
那場會沒有對外直播,官方資料里只有主講人的正面照。
徐綠柳徹底推開門,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打斷了屋內的寂靜。
「這張照片從哪裡來的?」
方嵐轉過身,拿著流程夾,捏緊了邊緣。
「嘉賓公開資料。」
「哪一份?」
「節目組資料庫。」
「資料庫的來源呢?」
「徐老師,照片只用於提問,不涉及商業使用。」
「我問的是來源。」
方嵐的手指死死壓住夾頁,餘光掃過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,上面還亮著資方發來的施壓簡訊,她硬著頭皮開口。
「公開活動現場照片,節目組正常採集。」
徐綠柳低頭掃了一眼手機。
許小七的查證截圖發了過來,梁清越的聲音也通過隨身麥克的低頻傳進她的耳返。
她將手機屏幕轉向方嵐。
「拍攝高度兩米八,來自會議廳後排吊軌機位。公開活動的官方照片裡沒有這張。方製片,信息來源需要解釋。」
方嵐臉色變了變,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。
站在門邊的陳丹麥正低頭看手機,似是完全沒注意到這邊。方嵐那一眼極快,快到幾乎不會被察覺。
徐綠柳捕捉到了。
她沒有聲張,只把這件事默默記進手機備忘錄,文件名寫了四個字:待核關聯。
「徐老師,現在是節目錄製時間,內部上傳記錄不能對外。」
「那就別把它放到嘉賓臉上。」
客廳里的燈亮了起來,直播屏把每個人的影子照在地板上。攝像機轉過來,鏡頭對準徐綠柳。
導演的聲音從耳返里傳出。
「徐老師,既然已經看到照片,不如直接問周先生。」
徐綠柳看著屏幕上的周欭惗,或者說,看向幾步之外的他。
「你手裡的照片,是我的?」
周欭惗抬頭。
「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拍的?」
「不是我拍的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拿到的?」
「幾年前。」
她手裡的紙被折出一道痕。
「哪一年?」
周欭惗看著她執著的眼睛,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。
他比任何人都想說出南灣海島,但他不敢賭。
那段記憶背後連著她父母驟逝的血色車禍,在沒有絕對安全的心理干預前,他寧願自己被誤解,也絕不碰她的創傷開關。
他沒有回答。
方嵐立刻對攝影師做了個手勢。
「周先生,您可以暫時不回答年份。徐老師,照片來源已經說明了,您還有別的問題嗎?」
徐綠柳轉過身。
「我已經證明它不在公開資料里。」
「證明不了照片來自誰。」
「所以我要原始上傳記錄。」
「這屬於節目組內部信息。」
「那你們就別用內部信息向我提問。」
後采導演從門裡走出來,臉色不大好看。
「徐老師,今晚的流程重點是感情,不是資料審查。」
「感情建立在事實上。」
「觀眾不想看審計。」
「觀眾也有權知道,節目組拿什麼東西給我定性。」
周欭惗從後采間走出來。
方嵐擋到他面前。
「周先生,還沒結束。」
「結束了。」
「您還沒有回應照片裡的女生是否是徐老師。」
「她問來源。」
「節目需要一個明確答案。」
「我已經給了。」
周欭惗繞開她,走到客廳直播區。
徐綠柳站在屏幕前,兩人隔著一張矮桌對望。
陳丹麥跟在徐綠柳身後走到後采間門外,手裡捏著一本備忘錄。
她剛才聽見了全部問答,低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。
白月光。
追過。
未成功。
時機不對。
節目組想要的東西已經齊了。
剩下的只看誰先開口。
陳丹麥合上備忘錄,看了一眼後采間的方向。
方嵐正在和導演低聲說話,沒人注意她。
她走到走廊拐角,從外套內側摸出另一部手機。屏幕亮起,登錄的是一個小號。
她點開那條「周欭惗白月光」熱搜下面的高贊評論,用極快的速度打下一行字。
「完整版我也聽了,前半句是幫徐說話的,後半句什麼意思大家自己品。陳丹麥要是真站徐,直接把『白月光』三個字否認掉不就行了?」
她退出帳號,清理了後台記錄,把手機重新塞回內袋。
做完這些,她若無其事地回到後采間門外,隨意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。
周欭惗站在徐綠柳面前。
「照片裡的人是你。」
徐綠柳沒有立刻回應。
屏幕里的照片被導播放大,年輕的她側著身,耳邊夾著一支黑色簽字筆。
她記得那支筆,筆帽裂了一條縫,寫字總會斷墨。
這些細節不該出現在一張模糊照片裡。
她看向周欭惗。
「你追過我?」
「追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六年前。」
周圍的收音設備發出細小的電流聲。
徐綠柳的手指搭在桌沿,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沒處理。
六年前。
她的生活里沒有一個能對應上的追求者。
她抬頭。
「我怎麼不知道?」
周欭惗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你不知道。」
「你送過花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寫過信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當面說過喜歡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憑什麼說自己追過?」
「我買過你的作品。」
「那是版權交易。」
「我還做過別的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周欭惗看了眼鏡頭。
「六年前的你,不需要一個帶著目的的商人,所以我只能用我的方式。但我現在站在這裡,就是要讓你知道,我做過什麼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,笑意沒到眼底。
「這裡不適合說?」
「不適合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這裡不適合。那什麼地方適合?」
「你願意聽的地方。」
「我現在願意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她拿起桌上的袖扣物證袋,隔著透明袋看了一眼那枚深藍色的飾物。
「你承認追過我,承認沒成功,承認時機不對。節目組今晚能剪出一段完整故事。可我還是不知道你做過什麼。」
周欭惗沒有爭辯。
梁清越站在一旁,忽然開口。
「沒成功的追求,也算追求嗎?」
徐綠柳轉頭看他。
梁清越合上手裡的合同附件。
「周先生,你說追過她。但沒送過花,沒寫過信,沒當面說過喜歡,最後也沒成功。現在你站在這裡,只說一句『追過』。你覺得她憑什麼信?」
周欭惗看向他。
「憑我做過的事。」
「那就說說你做過什麼。」梁清越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,「空口說追過,誰都能說。」
周欭惗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徐綠柳,像在等她決定是否要在這個地方聽完。
陳丹麥走近幾步。
「周先生,我替觀眾問一句。」
周欭惗轉頭,眼神極淡。
「你問。」
「你來節目,是想重新追她,還是想確認她還記不記得你?」
徐綠柳看向陳丹麥。
「這個問題和照片來源一樣,都該由他自己答。」
陳丹麥沒有退,筆在掌心轉了一圈。
「那我替我自己問。一個被你追過卻不知道的人,現在站到你面前,你還要繼續追嗎?」
周欭惗目光依舊死死鎖在徐綠柳身上,聲音低沉卻砸地有聲。
「要。」
許小七抬頭看屏幕,直播間人數從三百多萬跳到四百二十萬。評論滾得太快,已經看不清內容。
彈幕分層刷過。
【他說要,他說要!】
【這男人絕了,全網直播表白】
【梁清越剛才那兩句問得真到位,總算有人替徐姐說話了】
【陳丹麥還問?她是不是還惦記著呢?】
【周總眼睛全程鎖死徐綠柳,陳丹麥問了個寂寞】
徐綠柳沒有躲開他的視線。
「你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
「你知道我可能不會接受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還要追?」
「你可以拒絕。」
「拒絕以後呢?」
「我尊重。」
「那你來這裡做什麼?」
周欭惗的手指在身側動了一下。
「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。」
徐綠柳心口發緊。
「我就是你說的那個人?」
「是。」
周欭惗答得很快。
許小七的手停在鍵盤上。
梁清越把直播頁面錄屏保存,文件名寫上當天時間。
「你們兩位先休息。」
方嵐拿起流程夾,沖工作人員點頭。
「今晚直播到這裡。」
徐綠柳沒有動。
「剛才關於照片來源的調查記錄,發我一份。」
方嵐壓住情緒。
「明天給。」
「幾點?」
「上午十點。」
「書面嗎?」
「可以。」
梁清越看了眼時間。
「請寫進交接單。」
方嵐盯著他,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紙,在上面寫下時間,又簽了名字。
徐綠柳拿出手機拍照。
周欭惗站在她身旁,沒有插話。
等方嵐離開,陳丹麥把備忘錄合上。
「徐老師,今晚你贏了事實,節目組贏了話題。」
「話題不是我輸給他們的。」
「你承認自己是他追過的人,熱搜會掛很久。」
「那就掛。」
陳丹麥看了她兩秒。
「你不怕別人說你是白月光?」
「誰說,誰拿證據。」
「你真準備一路查到底?」
「我已經在查。」
陳丹麥抱著手臂,語氣變得輕了些。
「那我提醒你一句。『時機不對』這四個字,通常代表對方心裡還裝著那個人。」
徐綠柳看她。
「你知道他心裡裝的是什麼?」
「我在分析。」
「分析可以,別替他下結論。」
陳丹麥抿了下唇。
「行,我只說我看到的。」
她轉身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「下一次後采,我還會問白月光。」
周欭惗看向她。
「你可以問。」
陳丹麥沒料到他會答應,停了片刻。
「你不怕我問得難聽?」
「怕你問得沒用。」
許小七低頭咳了一聲,把笑壓回去。
陳丹麥瞪他。
「周先生,你這張嘴,平時也這麼招人煩嗎?」
「分人。」
「那徐老師屬於哪一類?」
周欭惗看向徐綠柳。
「她有資格。」
徐綠柳把物證袋交給梁清越。
「梁老師,先存好。」
「今晚就進離線櫃。」
「好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。
「你不問我照片是誰給的?」
「我會查。」
「你不問我為什麼追你?」
「你願意說的時候再問。」
「我現在願意。」
「你剛才沒說。」
周欭惗被堵了一下。
徐綠柳拎起電腦包,走向樓梯。
「周先生,追人不能只說一句要。你欠我的答案,自己記著。」
她走上兩級台階,停下來。
「還有,別再讓節目組替你講我的故事。」
周欭惗站在原地。
「好。」
徐綠柳回到房間,鎖上門。
桌上放著那張從兒童鉛筆盒照片裡截出來的畫面。藍色塑料盒蓋上,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母貼在一起。
X&Z。
她打開遊戲聊天軟體,找到那個陪了她三年的頭像。
「你知道我以前被誰追過嗎?」
她停了一會兒,按下發送。
客廳里,周欭惗的手機亮了。
屏幕上是「四六八」的聊天框。
周欭惗指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他深吸一口氣,手指懸在回復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