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綠柳下到餐廳時,周欭惗依然坐在最遠的座位。
桌上只有他那隻深黑色的咖啡杯,貼著桌邊,離她的位置隔了整張長桌。
她走到餐櫃前,把文件袋放在一旁,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。
周欭惗抬起頭。
「藥布。」
徐綠柳低頭看了一眼,藥布邊緣滲了血。她昨晚睡得太沉,沒換。
「我自己處理。」她說。
她把包換到另一隻手,用力扯了一下拉鏈。
拉鏈齒咬住布料,發出短促的聲響。
周欭惗站起身,朝她走過來。
「給我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拉鏈卡住了。」
「我自己可以。」
「你這樣會把內襯扯壞。」
「壞了我自己修。」
「我來。」
「你聽不懂嗎?」
她終於抬頭看他。
「我說不用。」
周欭惗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。
餐廳里的咖啡機亮著紅燈,機器內部傳來低沉的運轉聲。
程敘從廚房門口經過,拿著一盒麥片,看見兩人站在餐櫃邊,腳步停了停。
他沒有出聲,轉身回了廚房。
徐綠柳把包放到椅子上,繞到桌邊拿自己的水杯。
周欭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右膝。
「你先坐下。」
「這也是命令?」
他沒答,視線落在那個被塞進包里的文件袋上,試圖打破僵局。
「昨晚的表格……」
「已經沒有意義了,」徐綠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沒有散。
「我只是在記錄,而你把它當成項目復盤。」
她把杯子放回桌面,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。
「你總能把前因後果擺出來,等我點頭。可我沒有義務一直替你補完。」
周欭惗沒有坐回去。
「我沒有替你決定,我只是在解釋。」
「你解釋完以後呢?」她看著他,「我就該說,原來你是為我好,原來你有自己的難處,原來我昨天不該難過。」
周欭惗站著沒動。
他很少被人把話堵到這個位置。
商場上的爭執總有條件,合同里有數字,談判桌上有退路。
徐綠柳沒有給他退路。
周欭惗的指腹在桌面上輕輕敲著,節奏斷斷續續。
他想說,拿到資格,才能繼續留在她身邊。
可這句話說出來,又會變成一條新的要求,要求她替他把這份算計翻譯成偏愛。
他停了很久。
「我當時先想到的是鑰匙,我擔心拿不到下一次邀約。」
周欭惗拿起杯子,裡面的咖啡已經涼透。
他抿了一口,苦味留在舌根,杯子放回桌面時,杯底磕出一聲輕響。
徐綠柳垂下眼。
「周欭惗,承認你也會傷人,對你來說就這麼難嗎?」
周欭惗的手停在半空。
餐廳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小谷抱著一摞流程單進來,站在門邊沒有馬上靠近。
「方製片讓我通知大家,今天的安排有變化。」
徐綠柳把包拉好。
小谷看向兩人之間的距離,語氣比平常輕了些。
「昨晚露台談話後,節目組評估嘉賓狀態,今天的路線拍攝順延一天,改為自由調整。」
徐綠柳把這句話記進備忘錄。
「海島行程照常嗎?」
「目前照常。」
「目前?」
小谷翻開手裡的單子。
「方製片說,最終安排要等上午十點的會議。」
周欭惗抬眼。
「規則有變更?」
「沒收到書面通知。」
小谷把流程單遞過來。
「所以我只能照原流程念。若有調整,節目組要補文件。」
周欭惗接過紙,掃了幾眼。
「把這句話寫進簽收欄。」
小谷頓了下,遞出筆。
「你簽這裡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落筆。
周欭惗在流程單上寫下時間,又補了一行:未收到海島階段變更通知。
他把紙交還給小谷。
徐綠柳起身,拿起包。
周欭惗看她膝蓋。
「工作區有電腦,你別走太遠。」
「我會安排自己的時間。」
「那邊的椅子不適合久坐。」
「我會換椅子。」
「如果傷口重新滲血,叫醫務人員。」
「我會處理。」
「徐綠柳。」
她停在餐廳門口。
周欭惗站在桌邊,垂下眼,看到自己那隻杯子。
他端起杯子,把它從桌邊移到最遠處,放在靠近窗戶的位置。
「我承認。」
他抬起頭,眼底的血絲壓著極重的執念,「我承認我用錯了方式,傷了你。但這筆帳你可以慢慢算,我不會離場。」
徐綠柳握著包帶的手鬆開了些。
「我去工作區。」
「好。」
「午飯不用等我。」
「好。」
她走出餐廳。
周欭惗留在桌邊,拿起流程單。
他以為只要把事情說明白,誤會就會有出口。
十點十五分,陳丹麥從外面回來,手機在手裡震了一下。
她低頭點開消息。
節目組發來一條確認通知:明日優先邀約路線,燈塔外環,搭檔確認中。
陳丹麥看著沙發上的周欭惗。
那個向來遊刃有餘的男人,此刻盯著右手虎口的紗布,周身散發著一種罕見的疲憊。
她把通知截下來,發給方嵐。
「路線可以選周先生嗎?」
方嵐回復得很快。
「你先拿到他的簽字。」
陳丹麥收起手機,拿著確認單朝客廳走去。
工作區里,徐綠柳戴著耳機,打開海外項目郵件。
她把一封德語郵件讀完,回了三行內容,隨後把明日安排表拖到屏幕旁邊。
海島錄製確認欄還在。
她抬起頭,視線越過工作區的玻璃,偶然瞥見客廳里的畫面。
陳丹麥正拿著一份單子,停在沙發上的周欭惗面前。
這個微小的畫面,像是落下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她的手指停在確認按鈕上。
沒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