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綠柳的手指停在摺痕上,沒有繼續往下壓。
桌上的水杯冒著最後一絲熱氣,很快散進空氣里。
她抬起臉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周欭惗站在椅子旁邊。
他原本已經準備離開,聽到她的反問,腳步釘在原地。
「他答應照顧你,他會跟在你旁邊。」
「他言行一致。」
「既然你覺得他比我做得好,你選他更合適。」
他說得很順,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徐綠柳看著他。
「周欭惗,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體面?」
周欭惗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我只是在說事實。」
「你不是在說事實。」
徐綠柳把折了一半的紙重新推回桌面。
「你是在先開口趕人。你覺得只要是你先說出口的,你就不會是被丟下的那個。」
這句話精準地扎進了周欭惗的死穴。
他撐在桌沿的手猛地一僵,指節泛出骨白。
他別開臉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才重新看向她。
他一直習慣掌控全局。
商業談判里,如果底牌不能帶來絕對收益,他寧可提前離場。
可現在是戀綜,面前的人是徐綠柳。
他用力扯了一下領帶。
「我沒有趕人。」
「你有。」
「我讓你去選他,是因為你剛才拿我和他比!」
「我沒有拿你們比。」
徐綠柳的手指點在紙面的第五項上。
「我在問你的動機。我問你為什麼先去拿鑰匙,為什麼扶陳丹麥,為什麼不回頭看我。」
「你的回答全是在講規則、講利益。」
「我提賀臨,是因為他至少敢承認他就是想贏,他就是想撞人。」
「而你連承認自己私心都不敢。」
周欭惗的手壓在椅背上。
木質椅背發出沉悶的受力聲。
「我有什麼私心不敢認?」
「你不敢認你在乎我。」
風吹動旁邊的闊葉植物,葉片摩擦出細碎的響動。
徐綠柳直視他的眼睛。
「你把所有事都包裝成順手。」
「你怕一旦你明說了,我沒有給你對等的回應,你會顯得很可笑。」
「所以你永遠給自己留一條後路。」
周欭惗繞過椅子,大步走到桌前。
他雙手撐在桌沿,影子完全罩住徐綠柳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半米。
「我留後路?」
他的聲音壓在嗓子眼裡。
「我每天晚上推掉三個越洋會議,坐在客廳陪你們玩那些弱智的推理遊戲。」
「我逼著節目組改規則,死死盯著他們的每一個流程變動!」
「我把你的座位換到避風的地方,把玩偶拿走怕你睡不好。」
「我把所有能掃清的障礙都掃清了,你卻只看得到一個連自己名牌都護不住的蠢貨,只看得到他拍的那張照片?」
周欭惗越說越快。
他胸口起伏的弧度變大,領口的扣子繃得很緊。
徐綠柳坐在原地,等他說完。
「因為他拍完就告訴我喜歡。」
徐綠柳開口。
周欭惗的呼吸滯了一下。
「你做了很多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撐在桌邊的手。
那隻手的虎口上還貼著新的紗布。
「可是周欭惗,你做的這些,從來沒有加上我的名字。」
「你換座位,你說是因為鏡頭調度。你拿走玩偶,你說是因為消防通道。」
「陳丹麥坐在你旁邊,你遞包、接外套,動作比誰都自然。」
「別人看著,覺得你是個周到的紳士。」
「我看著,只覺得我連自己是不是被選的那一個,都不敢確認。」
周欭惗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。
他想反駁。
他想說遞包是因為陳丹麥擋住了你,接外套是因為不想讓她靠近。
可這些話卡在喉嚨里,一句也倒不出來。
因為徐綠柳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。
他用理智包裝了所有的偏愛。
他以為這叫成熟的保護。
結果在徐綠柳眼裡,這成了隨時可以撤回的試探。
「我如果不拿這些理由。」
周欭惗開口,聲音有些發乾。
「節目組的剪輯會把你推到風口浪尖。你會被網友罵,會被他們拿著放大鏡看。」
「我不在乎。」
徐綠柳打斷他。
「你在乎。」
「我不怕被罵。」
徐綠柳站了起來。
她的右膝剛換過藥布,站直的時候腿稍微晃了一下。
周欭惗本能地想伸手扶。
徐綠柳避開了他的手,自己撐住桌面站穩。
「我在公司做海外業務,每天要應付七個國家的代理商。我被人指著鼻子罵過騙子,被人半夜打騷擾電話威脅。」
「你覺得我會怕幾個網友的彈幕?」
周欭惗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回。
「我怕的是什麼,你到現在還不明白。」
徐綠柳把桌上的紙拿起來。
「我怕的是我頂著壓力走向你的時候,你卻用一句『現場調度』把我推開。」
「我怕我自作多情。」
「我更怕你把這種自作多情,當成你掌控全局的戰利品。」
周欭惗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戰利品。」
「那你把我當什麼?」
徐綠柳逼問。
「需要你用各種商業手段暗中維護的弱者?」
「還是你需要用信息差來評估價值的合作對象?」
周欭惗被逼到了牆角。
他做了那麼多防備。
防節目組,防陳丹麥,防賀臨。
唯獨沒算到徐綠柳會用這麼直接的方式撕開他的偽裝。
「你想要什麼?」
周欭惗盯著她。
「我當著所有人的面,說我只選你?」
「我說我拿鑰匙就是為了不讓別人碰你?」
「我說我來這個節目從頭到尾就只看著你一個人?」
徐綠柳迎著他的目光。
「我想要你自己決定說不說。」
「別等我被別人推走了,才問我是不是還在。」
露台上的燈閃了一下。
周欭惗向前走了一步。
「如果我說了,你會留下嗎?」
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竟然有些發顫。
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,把主動權完全交給另一個人。
沒有合同,沒有對賭。
只有一句乾巴巴的詢問。
徐綠柳看著他。
她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海城首富,看著他眼裡硬撐出來的冷硬和藏不住的慌亂。
她把手裡的紙收回懷裡。
藏在桌下的那隻手緊緊攥著裙擺,指節發白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,眼眶微紅卻站得筆直。
「因為你習慣了計算得失,而我輸不起。我要的不是你被逼到牆角才扔出來的底牌,而是你主動走向我。」
周欭惗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重複了一遍。
周欭惗死死盯著她,眼底的占有欲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,他垂在身側的手背青筋暴起,似乎下一秒就要強行把她拉進懷裡。
但他最終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。
他把全部底牌亮出來,換來一句不知道。
他的損失厭惡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。
他寧願徐綠柳直接拒絕,至少那是個確定的結果。
現在這種懸在半空的失控感,讓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力。
「好。」
周欭惗點點頭,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他硬生生退後了一步,拉開兩人的距離。
他重新把背挺直,臉上的表情收得一乾二淨。
「早點休息,你的膝蓋不能久站。」
他轉身走向露台門。
沒有停留,也沒有回頭。
門被推開,發出乾澀的軸承聲。
徐綠柳站在原地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。
桌上的水徹底涼透了。
她慢慢坐回沙發上,手掌壓著膝蓋上的裙擺。
剛才的對峙耗盡了她的力氣。
她其實想說,如果你說了,我會信。
可她不敢給這個承諾。
她見過太多口頭承諾是怎麼變成一紙廢墟的。
她要看到他真正越過那條安全線。
而不是被逼著開口。
一樓客廳。
陳丹麥站在樓梯口的飲水機旁。
她手裡拿著一隻水杯,杯子裡沒水。
剛才樓上的爭吵,隔著天花板,聲音並不清晰。
但她聽見了周欭惗最後那句「你去選他」。
周欭惗從樓梯上走下來,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。
陳丹麥靠在牆邊,看著他的房門關上。
她拿出那張路線確認單。
燈塔外環,摩托車路線。
上面已經簽了她和周欭惗的名字。
上午賽場上,她故意摔向欄杆。
摔倒前,她的目光先掃了一眼周欭惗的位置,腳下剛好踩到軟墊邊緣,身體倒向的方位剛好是他伸手能接住的範圍。
徐綠柳摔的那塊軟墊,也是她事先動的手腳。
她只需要確保周欭惗會先顧她這邊,讓徐綠柳多坐一會兒泥地。
她知道周欭惗離得最近,按照本能,他一定會搭把手。
只要他搭了手,節目組就有素材可以做文章。
徐綠柳是個極度講究細節和邏輯的人。
她一定會復盤這件事。
只要復盤,兩人就會有爭執。
現在看來,效果比她預想的還要好。
周欭惗失控了。
一個在商場上習慣計算得失的男人,一旦在感情里亂了陣腳,就會犯錯。
陳丹麥把路線單收進口袋。
明天那條沒有信號的燈塔外環路,將是她徹底把周欭惗綁在自己這邊的最佳機會。
至於賀臨。
她摸了摸手機邊緣。
賀臨已經在內部規則上簽了字,明天他只能死死纏住徐綠柳。
這局棋,她占了先手。
晚上十一點。
工作人員通過廣播提醒:「直播即將結束,請各位嘉賓返回房間休息。」
別墅里的機位陸續關閉紅燈。
徐綠柳從露台下來,回到自己房間。
她把那張寫滿舊帳的紙拿出來,平鋪在桌面上。
徐綠柳拿起筆,在第五項旁邊打了個叉。
談崩了。
這是她第一次和周欭惗正面吵架。
她把筆扔進筆筒里。
膝蓋一跳一跳地疼。
她關了燈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
周欭惗坐在單人沙發上。
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照在茶几上。
他手裡拿著一隻打火機,金屬蓋子被他開了又關,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。
「不知道。」
徐綠柳的聲音在腦子裡打轉。
他原本以為,只要自己拿到足夠多的籌碼,只要把所有競爭者都清出場。
她就一定會選自己。
可今晚的談話,把他之前的邏輯全部砸碎。
她根本不在乎他有多少籌碼。
她只在乎他敢不敢把心掏出來給她看。
而他,在聽到「不知道」之後,第一反應竟然是逃避。
打火機的蓋子重重合上。
周欭惗把頭靠在沙發背上,盯著漆黑的天花板。
這一夜,別墅里很安靜。
第二天清晨。
海城的霧氣還沒散。
餐廳里已經有人走動。
朱曉文起得最早,在廚房裡整理今天的物資袋。
程敘站在咖啡機前,等著機器加熱。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徐綠柳換了一身輕便的運動裝,長褲遮住了膝蓋上的藥布。
她拿著一個文件袋,慢慢走下樓梯。
走到餐廳門口時,她的腳步停住了。
長條餐桌旁,坐了一個人。
周欭惗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,和平時西裝革履的樣子完全不同。
他沒有看手機,也沒有吃東西。
就這麼坐在椅子上。
周欭惗垂著眼,周身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與疲憊。
兩人之間明明沒有隔著長桌,卻比隔著一整片海還要遙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