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欭惗坐在客廳沙發邊，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
早上七點，晨光穿透院子裡的薄霧。廚房門半掩著，徐綠柳洗過的鍋倒扣在瀝水架上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方嵐拿著文件夾走進客廳，陳丹麥跟在她身後。
陳丹麥換了套運動服，頭髮紮成高馬尾，手裡夾著一份路線圖。
「周先生，上午九點前要確認今天的優先邀約。」
周欭惗抬眼。
「確認什麼？」
方嵐把文件夾攤開。
「你和陳丹麥昨天獲得了路線優先權。節目組根據現場抽籤，給出的主路線是燈塔外環，交通方式為雙人摩托車。路線全程拍攝，沿途有三個任務點。」
陳丹麥把路線圖轉過來。
「我抽到這條路線，節目組說必須兩人完成。」
「必須？」
周欭惗看著方嵐。
「流程單上寫的是優先選擇，不是強制搭檔。」
「摩托車任務涉及安全配置，單人無法完成。」
方嵐把另一張補充說明壓在桌面。
「拒絕路線，可以換成普通觀景路線，但你們會失去下一次優先邀約資格。」
周欭惗拿起補充說明，掃過底下的列印時間。
「這份什麼時候發的？」
「昨晚八點十六分。」
「發給誰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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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嘉賓群。」
「徐綠柳看過嗎？」
方嵐停了停。
「群里所有人都能看見。」
「我問她看過嗎？」
「周先生，嘉賓有沒有點開消息，不屬於節目組負責範圍。」
周欭惗把紙放下。
「那我拒絕。」
陳丹麥站在旁邊，伸手按住路線圖。
「你確定？」
「我不參加。」
方嵐把筆放到桌面。
「拒絕以後，你們失去下一次優先邀約資格。今天的普通路線也要重新排隊。」
「按規則來。」
「你已經拿到優先權。」
「優先權包含拒絕。」
「可以拒絕。」方嵐說，「代價也寫在這裡。」
陳丹麥在對面坐下，雙手壓著路線圖。
「你不想去，是因為徐老師嗎？」
陳丹麥把聲音放低。
「你昨晚在客廳坐了一晚上，她沒下來，今天早上也沒問路線。周先生，你不用一直等她表態。」
周欭惗抬眼，目光冷淡至極。
「陳小姐，你只是個順帶的搭檔，別給自己加戲。」周欭惗聲音沒有起伏，「我簽字是因為規則，不是因為你。」
規則給了他一個理由，讓他可以正大光明地離開這間屋子。
昨晚看見她和陳星宇、楚子涵在廚房的笑聲，比任何一條合同條款都更讓他坐不住。
周欭惗拿起筆。
筆尖落到姓名欄，他看了一眼露台。
那裡空著。
他把筆落下。
陳丹麥臉色微僵，接過確認單，翻到搭檔欄，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方嵐抽走確認單。
「上午八點半集合，八點二十換裝。攝影組會提前進場。」
周欭惗抬頭。
「攝影組為什麼提前？」
「安全檢查和設備布置。」
「流程里原本沒有近景機位。」
方嵐把文件夾合上。
「路線臨時增加人物跟拍，已經報備。」
「書面記錄呢？」
「下午補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下班前。」
周欭惗伸手。
「把現在的版本給我。」
方嵐沒有交。
「周先生，節目組不能每改一行都讓嘉賓先審。」
「合同第九條寫得很清楚，涉及嘉賓權益的流程變更要留下書面記錄。」
「流程沒有變，只增加了機位。」
「增加機位會改變拍攝內容。」
方嵐看著他。
「你對所有流程都這麼細嗎？」
「只要我參與。」
兩人隔著茶几對視。
陳丹麥把確認單收進文件夾。
「方製片，給他一份吧。這樣大家都省事。」
方嵐沉著臉取出一張臨時通知。
周欭惗接過，掃了一眼。
通知上寫著：為確保任務完成，新增跟拍機位兩組，拍攝內容包括路線互動、任務協作與安全輔助。
「安全輔助。」他念了一遍。
「對。」方嵐說，「摩托車路線，彼此照應很正常。」
周欭惗把通知折好，放進自己的文件袋。
「我保留異議。」
方嵐伸手。
「簽收。」
他簽下名字，時間寫得清楚。
方嵐離開客廳。
陳丹麥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他。
「周先生，你不用為她守著。」
周欭惗的手指壓住文件袋邊緣，連餘光都沒給她。
門合上後，客廳又空了。
他拿出手機，點開嘉賓群。
節目組剛發了今天的集合通知，摩托車、頭盔、護膝、備用電池都列在清單上。
徐綠柳沒有回覆。
賀臨在群里問了一句：「普通路線的集合時間也一樣嗎？」
朱曉文很快回：「普通路線九點集合，地點在西門。」
陳丹麥發了一張燈塔外環路線圖。
「我們八點半，別遲到。」
群里有人發了一個收到。
徐綠柳沒有出現。
周欭惗點開她的頭像，聊天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前幾天她發來的工作提醒。
他把手機扣在桌面。
客廳另一端，梁清越從書房出來，手裡拿著兩份資料。
他在沙發對面坐下。
「你簽了？」
「簽了。」
梁清越把其中一份流程單推過去。
「摩托車路線新增兩組近景機位，安全輔助也寫進了任務內容。你和陳丹麥在鏡頭裡靠得多近，節目組說了算。」
周欭惗把通知翻到背面，看到右下角有製作中心編號，和此前流程單上的編號並不一致。
「你從哪裡拿到的？」
「朱曉文給我的複印件。」
梁清越從文件夾里取出兩張紙，放到茶几上。
「你簽的這份，只寫了新增機位。臨時版還多了『協作互動由節目組指定』。」
周欭惗視線落在那一行，眼神毫無波瀾。
「你早就知道了？」梁清越問。
「方嵐慣用的把戲。」周欭惗把紙收進文件袋。
「我簽的那份沒有那行字，如果他們敢現場加戲，這就是星潮視頻違約的鐵證。法務部正愁找不到切入點。」
梁清越看著他，沒再勸。
「這次你最好記得，記錄只能證明發生過什麼，不能替你解釋為什麼去。」
他走到書房門口，停了一下。
「她今天在工作區。」
周欭惗抬眼。
「你問她了？」
「她讓我送一份海外項目表格。」
梁清越進了書房。
周欭惗坐在原處，手機忽然亮起來。
陳丹麥發來一張照片。
兩套騎行服掛在衣架上，一套白色，一套深藍色，旁邊擺著兩頂頭盔。
她配了一句話：「我提前準備了備用款，今天省時間。」
緊接著，方嵐在工作人員群里發消息：「摩托車路線開啟近景跟拍，重點拍攝出發前協作、頭盔佩戴和安全檢查。」
周欭惗沒有看到這條消息。
他的手機界面停在徐綠柳的聊天框。
他重新輸入：「你今天的路線定了嗎？」
他看了兩秒，按下發送。
消息旁邊轉出一個小圈。
偏愛小屋的網絡在這時斷了一下。
幾秒後，發送成功。
周欭惗等了半分鐘。
沒有回覆。
樓上工作區的門打開，徐綠柳拿著文件下樓。她走到餐廳門口，隔著長桌看見他。
兩人中間還是空著一整張桌子。
她先開口。
「節目組早上發了什麼？」
「今天的集合通知。」
「海島行程確認了嗎？」
「確認了。」
「幾點？」
「你那組九點。」
她點頭，記在手機里。
「你呢？」
周欭惗看著她。
「八點半。」
「為什麼不一樣？」
「路線不同。」
徐綠柳低頭輸入。
「你走哪條？」
「燈塔外環。」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和誰？」
周欭惗看著她，把手機扣住。
「陳丹麥。」
餐廳里的空調出風口發出一聲輕響。
徐綠柳握著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指尖泛起不自然的蒼白。
她臉上卻沒有多餘的變化。
「哦。」
她收起手機。
「那你們按節目組安排走。」
「你不問別的？」
「問什麼？」
周欭惗盯著她的眼睛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極強的穿透力：「只要你說一句不想我去，我現在就撕了這張單子。」
徐綠柳呼吸滯了一瞬。她垂下眼，避開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，拉上文件袋。
「那是你的選擇。」
周欭惗眼底的暗色沉了下來。
「我去工作區。」
她走出餐廳，右膝落地時仍有一點遲滯，步子比平時慢。
周欭惗看見了，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起身。
幾秒後，徐綠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她回到工作區，打開電腦。屏幕上的德語郵件光標閃爍，她敲下幾個單詞，卻發現全拼錯了。
她按住退格鍵，盯著屏幕右上角的時間發呆，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涼。
樓下，周欭惗拿起那份簽字確認單。
紙上並排寫著他和陳丹麥的名字。
另一側，空白處留著一塊沒有填寫的搭檔欄。
他把確認單折進文件袋，拿出手機，給慕青實業的法務總監發了條消息：「盯緊星潮視頻今天的現場調度，隨時準備介入。」
隨後，他站起身。
節目組臨時化妝間外，陽光已經徹底亮起。
陳丹麥拿著頭盔，把白色騎行服掛到最外側。
攝影師調試鏡頭，方嵐站在監視器後，指著出發區的兩個機位。
「這裡拍正面，那裡拍頭盔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等周先生到了，先別急著開機。讓他們把安全扣檢查一遍。」
周欭惗走入場地，神色冷厲。
陳丹麥把頭盔遞過去，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「周先生，幫我扣一下。」
周欭惗連眼皮都沒抬，目光直接越過她，冷冷看向旁邊的跟拍PD。
「你們的安全員是擺設嗎？」他聲音淬著寒意。
「過來給她扣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