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點十七分,偏愛小屋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。
徐綠柳躺在床上,翻過兩次身,按滅了手機屏幕上的遊戲結算界面。
她習慣性地給「四六八」發了一句「下了」,隨後將手機扣在床頭。
膝蓋的傷口發癢,藥布邊緣貼得不服帖。她坐起來,掀開被子,腳落在地毯上。
走廊里沒開燈,樓梯扶手被月光照出一小截白邊。
她扶著欄杆下樓,走到一樓時,廚房的感應燈亮了。
冰箱裡有半顆包菜,旁邊放著蒜、干辣椒,還有一盒節目組統一採購的五花肉。
她取出包菜,放到水槽里沖洗。
她不想談周欭惗。
也不想再把昨天那場談話從頭到尾過一遍。
廚房裡有聲音就行,鍋蓋碰到灶台的聲音,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,油鍋熱起來的聲音。
忙一點,腦子就不會往那張桌子上跑。
徐綠柳拿起菜刀。
刀鈍得厲害,包菜切了一半,菜葉被壓成一團。她用力往下按,刀身卡住,菜葉從兩邊擠出來,散了滿案板。
她又切了一刀。
這一刀落得偏,刀口磕在木板上,震得她手腕發麻。
「這把刀誰買的?」
廚房門口傳來一道睏倦的聲音。
陳星宇穿著寬大的短袖和拖鞋,頭髮壓得亂七八糟,手裡還抱著一個枕頭。
徐綠柳回頭。
「節目組。」
「節目組挺會省。」
他走進來,熟練地撥開消毒櫃底層的隱蔽卡扣,取出一把未拆封的銀色菜刀。
「物資組藏在死角的,我第一天就摸清了。」
徐綠柳接過刀,掂了掂。
「你是來參加戀綜,還是來駐紮的?」
「成年人出門,先找逃生路線。」
陳星宇把枕頭放到餐椅上,抬手指了指案板。
「包菜給我,你切的大小不一,炒完有人夾到一口,有人夾到半口,節目組能剪出一段爭包菜的戲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,把包菜推過去。
陳星宇拿起菜刀,切得很快。刀刃落在案板上,聲響一下一下,大小差不多。
廚房門外又來了人。
楚子涵穿著長睡衣,腳上套著兩隻顏色不同的拖鞋,站在門邊聞了聞,自然地走到水槽邊捲起袖子。
「那我洗菜。」
「你們不用陪我。」徐綠柳說。
「我們餓了。」
楚子涵拿起包菜沖水,陳星宇把切好的菜裝進盤子,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拌著嘴,廚房裡很快有了煙火氣。
徐綠柳握著鍋鏟,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
她把油倒進鍋里,放蒜片和干辣椒。油溫上來,蒜香很快散開,干辣椒被熱氣烤得發亮。
陳星宇端著包菜靠近。
「先放菜梗,葉子晚一點。」
楚子涵把洗好的菜葉遞給徐綠柳,順口提醒少放鹽。
徐綠柳拿起鍋鏟,把菜梗倒進去。鍋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聲響,熱氣沿著她的手背往上撲。
她往後退了半步,鍋鏟撞在鍋沿。
陳星宇伸手關小火。
「別急。」
「我沒急。」
「行,你沒急,是鍋先急了。」
徐綠柳低頭翻炒。包菜還沒軟,她加了半勺水,蓋上鍋蓋,轉身靠在料理台邊。
楚子涵洗完手,抽了張紙遞給她擦手背上的水珠。
他們聊起了白天的天氣,聊起節目組買的橙子太酸,聊起朱曉文把所有物資都分成兩份,連牙籤也要登記。
徐綠柳聽著,心口那塊緊著的地方鬆開了些。
樓梯口,周欭惗站在暗處。
他原本只是下來拿水。
經過二樓時,他聽見廚房裡有動靜,停在樓梯邊,看到三人圍著灶台。
徐綠柳穿著寬鬆的淺色家居服,頭髮隨意扎在腦後。
她拿鍋鏟翻菜,手腕一轉,鍋里的包菜跟著散開。
陳星宇伸手替她把火調小,楚子涵在旁邊遞調料。
她笑了。
周欭惗的手壓在樓梯扶手上,指腹蹭過木頭上的細小毛刺。
她恢復得比他想的快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他又把它按了回去。
可他若走過去,能說什麼?
廚房裡傳來陳星宇的聲音。
「鹽放多了。」
徐綠柳立刻關火。
「你還沒嘗。」
「我看出來的,你拿鹽瓶的姿勢。」
楚子涵拿筷子蘸了一點湯汁,放進嘴裡。
「正好,我餓了,什麼都正好。」
徐綠柳拿了三個盤子,把包菜裝出來。
陳星宇又拿出一個盤子,說外面還有人。
徐綠柳的手停住。
「誰?」
「我。」
周欭惗從樓梯口走出來。
廚房燈照在他袖口,深藍色琺瑯扣藏在白襯衫袖邊,隨著他下樓的動作露出半截。
徐綠柳看了他一眼,手裡的鍋鏟放進水槽。
「你也餓了?」
「下來拿水。」
「水在冰箱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陳星宇端起兩盤菜。
「周先生,要不要一起吃?我們做多了。」
周欭惗看向徐綠柳。
她低著頭,把鍋鏟上的油衝掉,沒接話。
「不了。」
他轉身走向走廊。
徐綠柳抬起眼,那道背影已經到了客廳邊上。
廚房裡的笑聲斷斷續續傳過來。
周欭惗站在走廊的暗處,沒有回頭。
他繞到中控室,將院子裡的防蚊燈調亮了兩度,又發消息讓跟拍PD把院子裡的機位全部切斷。
徐綠柳把水龍頭關掉。
「陳星宇,你端出去吧。」
「你不吃?」
「我吃。」
「那你端自己的,我已經試過,味道過關。」
楚子涵端著盤子往院子走。
「外面空氣好,去院子吃。」
陳星宇跟上。
徐綠柳把第三個盤子端起來,走到院門口。
院子裡的燈只開了一盞,石桌旁擺著幾把摺疊椅。
陳星宇給她夾了滿滿一筷子包菜。
「多吃。」
「我自己有手。」
楚子涵把米飯遞給她。
徐綠柳接過碗。
「你們真不問?」
陳星宇低頭扒了口飯。
「問什麼?」
「我和周欭惗。」
「你們吵架了?」
「你看出來了。」
「你們兩個從客廳走過,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。」
楚子涵夾了一筷子包菜。
「問出來也沒用。你想講就講,不想講就吃飯。」
陳星宇點頭。
「小時候我最怕家裡人吵架。」
徐綠柳看他。
他把飯咽下去,聲音低了些。
「他們一吵,我就去陽台聽。誰聲音大,誰先摔門,我都記著。後來我學會一件事,吵架的時候別急著把所有話說完,先讓人把水喝完。」
楚子涵靠在椅背上。
「我家和你不一樣。我小時候搬家太多,最怕別人答應我明天回來,第二天電話也不接。後來我習慣等人冷靜,再問有沒有改主意。」
她給徐綠柳夾了點包菜。
「你今晚可以只吃飯。」
徐綠柳低頭看著碗裡的菜。
「你們兩個半夜起來,專門安慰人?」
「沒有。」陳星宇說,「我們真的餓了。」
楚子涵點頭。
「包菜很好吃。」
徐綠柳夾了一口。
菜梗還脆,鹽放得剛好,干辣椒留下香味。
她吃完,又夾了一口。
客廳里,周欭惗站在窗邊。
玻璃映出院子裡的燈,也映出他手裡的水杯。他沒有出去,隔著窗看了很久。
徐綠柳又笑了一次。
這次他聽不見內容,只能看到她低頭時翹起的發尾。
周欭惗把水杯放到窗台,手指在杯沿停住。
他昨晚說過,讓她去選賀臨。
今天她還能和別人吃宵夜,說明她並沒有把那句話放在心上。
這個結論讓他鬆了口氣,又讓胸口發悶。
若她真的不在意,那他昨晚所有失控都只剩下可笑。
院子裡,徐綠柳吃完最後一口飯,起身收盤子。
她回房前,經過餐桌,看見明天的節目安排表還放在那裡。
海島錄製確認。
她伸手拿起來。
紙張上寫著集合時間、行李限制、天氣提示,還有一行小字:若嘉賓臨時退出,需提前六小時向節目組提交說明。
徐綠柳看了很久。
六小時。
她把那一行用手機拍下來,將安排表放回原處。
樓上的門輕輕合上。
客廳里,周欭惗拿起手機。
他打開和徐綠柳的聊天框,「明天如果你不想去,我可以陪你留在這裡。」
他看了片刻,刪掉。
又輸入:「你的膝蓋不適合海島行程。」
他看著對話框,最終將所有文字刪得乾乾淨淨。
他知道,現在任何隔著屏幕的解釋都像是在辯解。
她要的是毫無保留的奔赴。明天的海島,他會親自把底牌翻給她看。
手機再次震動。
陳丹麥發來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是燈塔外環的路線確認單,銅鑰匙放在紙張右上角。
她配了一句話:「明天的路看起來不短,周先生別臨時缺席。」
緊接著又是一條新消息:「你明天不來,我就只能一個人上鏡了。」
周欭惗眼底閃過一絲嘲弄。
在資本的牌桌上,這種自作聰明的籌碼連讓他抬眼的資格都沒有。
他眼底沒有波瀾,將陳丹麥設為消息免打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