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綠柳的手還壓在確認表上,指腹停在那道摺痕旁邊。
紙面被她按出一個淺淺的凹口,邊角硌著她的掌心。
露台外的海風帶著幾分潮濕的涼意,吹散了桌上凝滯的空氣。
夜色深沉,遠處的浪潮聲一陣陣湧來,卻壓不住兩人之間緊繃的張力。
周欭惗坐在她對面,眸光深邃而專注,眼底的情緒被夜色掩去大半。
他原本準備好的話,全堵在了喉嚨里。
他想過她會質問,會懷疑,會把這句話當成他又一次替她做決定。
唯獨沒料到,她會問得這麼直接。
「我沒覺得你會答應。」
「那你說娶我做什麼?」
「因為這是我的打算。」
「你的打算和我的選擇有關係嗎?」
「有。」
「哪裡有?」
周欭惗看著她,手掌壓住膝蓋。
「我來這裡以前,就想過以後。」
「想過以後和誰過?」
「和你。」
徐綠柳的手指離開確認表。
她沒有立刻說話。
露台外的風卷過欄杆,桌上的紙頁被吹得翻起一角。
她伸手按住,指甲在紙面上劃出短促的聲響。
「你連我願不願意都沒問過,就把以後安排上了。」
「我沒有安排。」
「你剛才說,找到我,追你,娶你。三句話,每一句都像已經寫進計劃表。」
「我可以改。」
「改成什麼?」
「先問你。」
「你現在問。」
周欭惗抬起頭。
徐綠柳盯著他,眼尾還留著剛才沒擦乾淨的濕痕。
「周欭惗,你想和我談戀愛,還是想把我娶回去?」
「都想。」
「你連順序都懶得排。」
「我喜歡你,想和你談戀愛,也想娶你。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。」
「對你來說可以。」
「對你也可以。」
「你又替我說話。」
周欭惗的手指停在膝上。
他在商場上談過幾百次合作。對方說出一句模稜兩可的話,他能從停頓、用詞和條件里拆出三層意思。
可徐綠柳的每一句話落過來,他都會先去找她是不是在退。
她現在說「你又替我說話」,是讓他停下,還是在等他給出更直白的答案?
他猜錯過太多次。
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接。
徐綠柳等了片刻,唇線慢慢壓平。
「看,你又不說了。」
「我在想。」
「你想什麼?」
「你是要我回答,還是要我先閉嘴。」
「你問我?」
「我不想替你決定。」
她低頭笑了一下,笑聲短促。
「你學得真快。」
「你教得好。」
「少來。」
「好。」
露台里安靜了片刻。
他們隔著矮桌坐著,距離不到兩米。周欭惗的雙手搭在膝蓋上,徐綠柳的視線落在他右手虎口。
那塊白紗布已經被暗紅色浸透,邊緣甚至有血跡滲出來,沾到了他乾淨的袖口。
他剛才握著確認表時用力過頭,傷口崩開了,可他從頭到尾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這副樣子落在徐綠柳眼裡,胸口莫名發緊。
這個男人在所有人面前都不需要確認。他只要開口,別人就會給他讓路。
可到了她這裡,他連靠近半步都要等她點頭,哪怕自己的手還在流血。
她原本想看他吃癟,真的看見了,又不好受。
「醫藥包拿過來。」徐綠柳開口。
周欭惗微怔,抬眼看她。
「你的手,還在流血。」她下巴微微一抬,示意桌旁的醫藥包。
「我自己會處理。」
「你處理得了就不會讓血沾到袖口。」徐綠柳看著他,「拿過來。」
周欭惗沒有動,目光沉沉地看著她。
「你連遞個醫藥包都要申請?」徐綠柳聲音放緩了些。
他這才起身,將醫藥包拿過來,放在桌上。
徐綠柳伸手過去:「手給我。處理完你就走。」
周欭惗頓了一下,將右手遞了過去。
他的手掌寬大,骨節分明,此刻靜靜地停在半空。
徐綠柳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,兩人都不自覺地呼吸一滯。
距離倏然拉近,海風似乎也帶上了幾分灼熱的溫度。
徐綠柳低頭,熟練地拆開他虎口上染血的舊紗布。她的動作很輕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。
看著她低垂的眉眼,周欭惗的喉結微微滾動。這一幕,恍惚間重疊了許多年前的影子。
十八年前,她也是這樣,低著頭,一言不發地替他包紮傷口。
「你以前經常給人處理傷口?」周欭惗低聲問。
「給自己處理。」徐綠柳用消毒棉片輕輕擦拭傷口邊緣,「也會給不聽話的貓狗處理。」
醫藥棉碰到傷口,周欭惗的眉心壓出一道淺痕,卻始終沒有抽回手。
「疼?」
「還好。」
「你也會說還好。」徐綠柳沒抬頭,「我說疼,你會心軟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就還好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手上的傷,心裡有個念頭慢慢擰起來。
他今晚說的每句話都在靠近她,動作卻處處收著。
他想讓她留下,想娶她,想要一個以後,卻不肯把真正的自己放到她面前。
他把喜歡說出來了,身份仍然藏著。
他把願望說出來了,代價仍然由她猜。
她可以承認自己被打動,可她沒有辦法只靠心軟走下去。
「周欭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只要我留下,現實里的問題你都會替我解決。」
周欭惗的目光微凝。
這句話是她從他剛才說漏的內容里撿出來的。
他剛才急著證明自己會承擔,脫口而出那句話時,語氣和談判桌上簽字前的承諾沒有區別。
「慕青的法務團隊和資金鍊隨時可以進場,」周欭惗看著她,聲音沉穩,「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著青藤的爛攤子。只要你留下,這些資源隨時為你所用。」
徐綠柳把手抽回來。
紗布還沒纏完,尾端垂在腕邊。
「聽著很完整。」
「我說得不對?」
「你說得像一份條件單。」徐綠柳看著他,「你只是想讓我知道,你有能力接管我的生活。」
「我想承擔你的以後。」
「我自己的以後,我自己會承擔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「你要我怎麼說?」
「說你喜歡我,和你能給我什麼沒有關係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。
「當然有關係。」
徐綠柳的胸口被這句話撞了一下。
「你想聽實話。」他繼續說道,「我喜歡你,所以我願意給你我能給的東西。」
「我不需要。」
「你需要。」
「你憑什麼替我判斷?」
「青藤智能的股權訴訟需要錢,需要團隊,需要時間。」周欭惗沒有退縮,「我算過青藤的體量和目前的訴訟進度,你現在的資金鍊,根本撐不完第一輪。」
徐綠柳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你查過我的帳戶?」
「我沒有查你的帳戶。」周欭惗平靜地對上她的視線,「公開的訴訟信息和青藤的財務披露都在那裡。我是個投資人,看一眼這些數據,就能推斷出你的資金缺口。」
「所以呢?」徐綠柳冷聲問,「你只要站在旁邊算一算,就能知道我有沒有退路。確認我會被逼到沒有選擇,然後再像救世主一樣降臨?」
周欭惗的手落回膝頭。
這句話讓他停了下來。
他知道自己越界了。商場上的問題可以補一條條款,可以改一處數字,可以把風險從甲方挪到乙方。
但他習慣性的上位者姿態和降維打擊的解決方式,觸碰了徐綠柳最敏感的神經。
所有的解釋聽起來都像狡辯。
「我沒有惡意。」
「惡意從來不是門檻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邊界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你越過我的邊界,再告訴我你沒有惡意。周欭惗,這件事不會因為你的出發點好,就變得合適。」
「我可以退回來。」
「你退回來了嗎?」
「我現在坐在這裡。」
「你手裡還握著我的材料。」
周欭惗抬眼。
「什麼材料?」
「海島確認表。」
他看向桌面。
確認表還在他手邊,剛才被他拿起過一次,紙上的摺痕比之前更深。
「我沒動你的選擇。」
「你把它拿走了。」
「我只是看見它。」
「它在你手裡。」
周欭惗把表放回桌面,推到她面前。
「現在在你這裡。」
徐綠柳沒有伸手。
她看著那張紙,腦海里反覆回放他剛才說的那句話。
慕青的法務團隊和資金鍊隨時可以進場。
這句話放在任何一個投資人嘴裡,都像一張額度足夠高的支票。放在周欭惗嘴裡,更讓人喘不過氣。
他沒有說想陪她去面對,沒有說願意等她準備好。他先給出資源,再要求她留下。
「你說你來節目找我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說你想追我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說你想娶我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把慕青的資源擺上檯面?」徐綠柳盯著他,「資源和感情擺到同一張桌上,感情就會變成一筆待確認的交易。」
周欭惗的喉結動了下。
徐綠柳的話像一根繩子,把他一直藏著的慌亂從胸口拽出來。
他怕她走,怕她離開鏡頭以後再也不見他,怕她回到自己的生活里,把這十五天當成一段拍攝經歷。
於是他急著把所有能給的東西攤出來,急著讓她看見他有能力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。
他算過規則,算過費用,算過節目組手裡的牌。
他沒有算過,徐綠柳會把他的承諾聽成剝奪她主體性的控制。
「我不會拿這些換你的感情。」
「可你剛才的姿態就是這樣。」徐綠柳站起身,右腿落地時因為擦傷疼得肩膀輕輕一晃。
周欭惗下意識抬手,停在離她不到半步的地方。
徐綠柳看見他的動作,後退了半步。
「別碰我。」
他把手放下。
「好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,臉上的溫度一點點退開。
「周欭惗,你有錢,你有能力,你能解決問題。可我想選的是一個願意和我一起面對生活的人,而不是一個習慣用資源接管我人生的人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無法違心選擇一個試圖控制我的人。」
這句話落下,露台上的風似乎都靜止了。
周欭惗身側的手垂了下去。
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反駁,也沒有急著解釋。
他站在露台門邊,身後的室內燈光落在他的肩上。那道光把他的影子壓在門檻旁。
一陣長久的沉默。
他聽懂了。
她不是在拒絕他這個人,她是在拒絕他那種高高在上、試圖掌控一切的姿態。
她害怕失去自我,害怕在他鋪好的溫床里變成一個依附者。
他的退讓,不是因為覺得被拒絕,而是因為心疼和反思。
周欭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伸手去拿桌上的醫藥包。
他的手碰到了紗布卷,紙軸滾到桌邊,散開一半。
徐綠柳也彎腰去撿。
兩人的手同時碰到紗布卷的紙軸。
他停了。
徐綠柳先收回手。
「你走。」
他撿起紗布卷,放回醫藥包,起身離開。
「你要去哪兒?」徐綠柳問。
「回房間。」
他拿起外套,轉身走向露台門。
「周欭惗。」
他停在門口,轉過身,目光平靜而深邃地看著她。
「我把選擇權交給你,不是為了逼你今晚做決定。」他的聲音低沉,卻透著前所未有的鄭重。
「我給你時間看清,我到底是不是在控制你。」
他說完,走進屋裡。
門扇在他身後合上,露台上只剩徐綠柳一個人。
桌上的確認表被風吹得翻了起來,背面那行單程條款露在燈下。
她伸手壓住紙頁,指腹停在「中途不可撤回」幾個字上。
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響。
徐綠柳站了很久,低頭看向桌上那捲沒用完的紗布。
剛才給他包紮時,指尖觸碰到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掌心。
他最後離開時的那個眼神,沒有往日的強勢,只有克制和留白。
他把空間還給了她。
徐綠柳的唇角微微抿緊,目光落在露台緊閉的門上。
既然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她,那明天,或許該輪到她來打破這個僵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