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綠柳抱著海豚站在桌邊。
門外的人又敲了兩下,力道很輕,時間卻卡得很準,像是算好了屋裡的人已經聽見。
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
凌晨十二點十三分。
節目組規定十一點後不得串房,工作人員也不會在這個時間敲嘉賓的門。
周欭惗若要找她,根本用不著這麼客氣。
她把玩偶放到床上,走到門邊。
「誰?」
門外沒人回答。
徐綠柳把手放到門把上,沒有立刻壓下去。
屋裡的手機還亮著,屏幕停在海島確認表的通知頁面。
她順手拿起來,打開錄音功能,放到門邊的柜子上。
門外又傳來一聲輕響。
她把門拉開。
走廊空著。
感應燈亮在盡頭,光線被牆角的柜子截斷。
地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,袋口用黑色夾子夾著,表面沒有姓名,也沒有節目組的標誌。
徐綠柳沒有跨出去。
她看了幾秒,彎腰把紙袋拿進房間,關門,上鎖。
紙袋很輕,裡面只有幾頁紙,還有一個小小的塑膠袋。
她把東西倒在桌上。
塑膠袋裡裝著一段深藍色的線。
線頭被剪得齊整。
徐綠柳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剛才在海豚背鰭下看見的那段線,顏色和桌面上的線一模一樣。
紙袋裡夾著一張白紙。
上面只有一句話。
「想知道誰送的,先看海豚背鰭。」
她拿起紙,翻到背面。
空白。
沒有落款。
徐綠柳回頭看向床上的玩偶。
這隻海豚是節目第一天收到的盲盒禮物,送禮的人沒有留下名字。
她一直以為那只是某個男嘉賓隨手買的東西,和她收到的其他禮物沒區別。
可周欭惗修過它。
他當時就在客廳。
他很可能看見她把玩偶勾破,也很可能在所有人睡著以後,拿走了它。
她把玩偶拿回來,仔細看背鰭底下的縫線。
針腳有六個。
前兩個很短,第三個稍長,後面三個收得很緊。
線尾藏得很深,手指摸過去,能觸到一小塊不平整的布面。
這不是工作人員換的新玩偶。
是原來的那隻。
她想起第三天早上。
她抱著海豚去餐桌邊,隨口問周欭惗,誰會修布偶。
周欭惗正在倒咖啡,頭也沒抬。
「會縫東西的人很多。」
「你會嗎?」
「會一點。」
「那你能不能幫我看看,它背鰭好像裂了。」
「已經好了。」
他當時說得太自然,她沒有往下問。
徐綠柳把海豚翻過來,摸到它肚子上的舊縫線。
這道線比背鰭下的粗,顏色已經發白,針腳也不規整。
像是年紀很小的時候有人縫過,手法生疏,收尾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結。
她盯著那個結,腦子裡忽然躥出一句話。
「男孩子不能哭。」
聲音很遠。
海浪拍著礁石,濕衣服貼在皮膚上。
一個男孩坐在石頭後面,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血順著手腕往下流。
她拿著藍色手帕,繞過他的手掌,打了一個結。
那塊手帕的顏色,和眼前海豚背鰭下的線一樣深。
畫面停留得太短。
徐綠柳抬手按住太陽穴,呼吸變得急促。
她想再抓住那段畫面,頭裡立刻傳來悶痛。
海水、礁石、車窗和刺眼的白光混在一起,幾個片段擠在同一處,找不到先後順序。
她扶住桌沿,等疼痛緩下來。
南灣海島。
周欭惗昨晚說過,她在那裡給一個男孩包紮過傷口。
他還說,她答應過長大以後嫁給他。
徐綠柳沒信。
她不願意把一段模糊的童年記憶,直接套到一個認識不到半個月的人身上。
更不願意讓周欭惗憑一段舊事,替現在的關係蓋章。
可這隻海豚和那段線,把她原本分開的兩件事擺到了一處。
他從第一天起就留意她。
他認出她的習慣。
他在她不知情的時候補好一個被勾破的玩偶。
他在鏡頭外做了許多事,卻沒拿出來邀功。
徐綠柳低頭看著紙袋裡的線。
這段線是誰送來的?
為什麼偏偏在今晚?
送紙袋的人知道海豚,也知道周欭惗替它縫過背鰭。這個人一直在看他們,至少看過第三天的客廳。
她拿起手機,打開錄音。
門外的敲門聲被完整錄下。
第二聲之後,有一段很輕的腳步聲,停在門外又離開。
腳步落地的位置不規律,右腳比左腳重,像有人趕時間,又刻意放輕了動作。
徐綠柳把錄音保存,文件名改成「15日00:13,門外」。
她沒有立刻發給節目組。
節目組已經多次改通知、刪片段、調整路線。把證據交給他們,等於把原片交到剪輯台上。
她現在手裡的信息太少,至少要先把紙袋和線封存起來。
她打開行李箱,從夾層里取出一個黑色存儲卡保護盒,把線和紙條放進去。
動作做到一半,她又停住。
那段線不能和舊證據放在一起。
這東西和周欭惗有關。
若是他送來的,意味著他還藏著一段時間線。
若不是他送來的,意味著有人在利用他們之間的舊事,把線索送到她手裡。
兩種可能都不能隨便碰。
徐綠柳把塑膠袋重新封好,放進自己的貼身文件夾。
海豚留在桌上。
她拿出手機,點開與周欭惗的聊天窗口。
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下午的工作提醒。
她編輯了一句。
「你是不是修過我的玩偶?」
字打出來以後,她看了很久。
刪掉。
重新寫。
「藍色海豚的背鰭,是你縫的嗎?」
她沒有發送。
此刻去問,周欭惗會怎麼回答?
如果他說是,她要不要追問為什麼?
如果他說不是,她又該把這段線放到哪裡?
徐綠柳把手機放下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他離開時的樣子。
他站在門口,背對著她,說自己收到她的答案。
她當時沒有叫住他。現在去問,只會讓原本明晰的對峙再次陷入被動。
拿一隻海豚追到院子裡,去確認幾針縫線里的偏愛,這完全不符合她的行事邏輯。
她把海豚放回床頭,轉身整理桌上的東西。
文件夾里有她父母留下的舊資料,也有這次節目收集的合同照片、路線記錄和剪輯證據。
她打算天亮前把所有內容分成三類。
節目組違規材料,帶回海城。
青藤智能的股權資料,單獨備份。
周欭惗相關的東西,暫時不放進任何檔案。
她寫到第二類時,筆尖停了。
周欭惗。
這個名字落在紙上,像一項無法量化定級的風險。
她盯著那三個字,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他不久前的樣子。
他逼近時極具壓迫感的陰影,以及退讓時極力克制的距離感,將她原本堅固的防線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那份酸澀感剛一湧上心頭,就被她本能的防備迅速壓了下去。
現在不是自我內耗的時候。
若是他送來的線,意味著他還藏著底牌。
若不是他,那就是有人在暗中窺伺他們的一舉一動,甚至精準利用了他們之間的舊事,試圖在明早之前逼她做出選擇。
徐綠柳深吸一口氣,把筆擱下。
她必須把主動權拿回來。
她剛轉過身,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床邊。
床頭的海豚從枕邊滑下去,掉在地毯上。
徐綠柳彎腰撿起它,手指又碰到背鰭下的線。
她把線腳湊到燈下,拿出手機放大拍攝。
圖片放大到最大時,縫線旁露出一個很小的深藍色記號。
兩道交叉的短線。
不像普通縫補留下的結。
她把圖片再放大,才看出那是一個字母。
X。
徐綠柳盯著屏幕。
海豚的另一隻背鰭下,還有一個相同大小的記號。
她翻過去,拍下第二處。
那是一個Z。
X和Z。
她的舊鉛筆盒上也有這兩個字母。
小時候父母給她買過一個藍色塑料鉛筆盒,盒蓋貼著她自己剪下來的貼紙。
她不記得Z代表誰,只記得那隻鉛筆盒一直放在家裡,直到車禍後再也找不到。
她以為那只是小孩子隨手寫的兩個字母。
現在,它們出現在玩偶的縫線里。
徐綠柳拿出紙筆,把兩個字母寫在確認表背面。
X&Z。
周欭惗的名字里有Z。
她自己的名字里也有X,可她不願意這麼快確認。
那個X,可能代表什麼?
她把海豚抱在懷裡,坐到床沿。
門外的走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。
腳步到她門口停下。
徐綠柳抬頭,看向門板。
這一次沒有敲門。
她等了十幾秒,門外仍舊安靜。
她走過去,把耳朵貼在門上。
外面有人。
呼吸壓得很低,像站了很久。
她沒有開門。
門外的人也沒有離開。
徐綠柳握住門把,指腹碰到冰涼的金屬。
周欭惗剛才說過,他不會再用任何東西換她留下。
他若想來找她,應該會敲門。
可門外的人沒有敲。
她拿起手機,打開錄音,往後退了兩步。
門外終於傳來聲音。
「徐小姐,確認表需要今晚交回。」
是節目組的男聲,隔著門板聽不出具體是誰。
徐綠柳沒有應聲。
「我知道你還沒睡。表交回來,明早的安排才能繼續。」
她看了眼桌上的確認表。
那張表已經被她裝進文件袋,夾層里還壓著藍色線段和紙條。
門外的人又說:
「你要是決定退出,今晚交表最省事。你要是留下,明早六點半之前也要重新確認。」
徐綠柳走到桌旁,把確認表拿出來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
門外停了片刻。
「流程要求。」
「節目組什麼時候開始半夜敲嘉賓的門?」
「今天情況特殊。」
「特殊在哪裡?」
門外沒有回答。
徐綠柳拿起手機,拍下確認表正反兩面。
「把書面通知從門縫塞進來。」
「這件事口頭說就可以。」
「我的合同里寫了,規則變更需要書面說明。」
門外沉默下來。
徐綠柳看著門縫下那道影子。
她沒有把周欭惗的名字說出來,也沒有提到紙袋。
此刻對方只知道她還沒有交表,不知道她手裡多了什麼。
信息差留在自己這邊,才有談判餘地。
門外的人輕輕笑了聲。
「徐小姐,你現在還要講合同?」
「我一直講。」
「明早所有人都要去碼頭,你一個人拖時間,大家都得等你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等。」
「你不怕影響其他嘉賓?」
「節目組把表送到我門口,影響從誰開始,鏡頭應該拍得很清楚。」
門外的影子動了一下。
徐綠柳拿起桌上的膠片相機,朝門口走近。
「你現在離門有多遠?」
「什麼?」
「我想確認門外機位能不能拍到你的鞋。」
外面的人不說話了。
徐綠柳繼續道:
「二樓走廊的遠景機位一直開著。你站在門口說流程要求,我把錄音和照片一起交給星潮法務。到時候他們可以解釋你是臨時通知,也可以解釋你為什麼不肯留下書面記錄。」
她的語氣很平。
「我不急著知道答案。」
門外的影子向後退了一步。
徐綠柳記下這個距離,打開手機攝像。
「通知放門口,五分鐘後拿走。你可以不留名字,我會把時間寫上。」
門外的人沒有再說話。
腳步聲遠去。
她等了三分鐘,才開門。
走廊盡頭已經沒人。
地上多了一張折好的紙。
徐綠柳彎腰撿起來,展開。
紙上印著海島行程安排,底部多出一行手寫字。
「確認表一經提交,中途不可撤回。」
她把紙拍下來,收進文件夾。
這行字和表格背面的條款相同。
節目組還在試圖用單程規則逼她當場決定。
她站在走廊上,朝樓下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,周欭惗已經不在木椅上。
院門半掩,地上留著幾截菸灰。
他回房間了,還是去了別處,她沒有辦法確認。
徐綠柳回到房裡,把門重新鎖好。
她打開電腦,將錄音、紙條、線段照片和確認表掃描件全部上傳到私人云盤。
進度條走到一半時,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提示。
「文件夾訪問記錄更新。」
她點開。
剛才上傳的文件夾多出一個陌生設備訪問痕跡。
時間是十二點零九分。
比門外敲門早四分鐘。
徐綠柳盯著那行時間。
紙袋是十二點十三分放到她門口的。
有人提前訪問過她的雲盤,知道她今晚會整理什麼,或者知道她已經把什麼放進了文件夾。
她立刻斷開網絡,拔掉電腦上的移動硬碟。
屋裡只剩主機風扇轉動的聲音。
她把紙袋裡的線段重新拿出來,放在燈下。
深藍色線頭旁的X和Z,清晰得刺眼。
這隻海豚可能來自周欭惗。
那張紙袋裡的紙條,卻未必來自周欭惗。
有人把他的舊偏愛和節目組的規則綁到了一處,想讓她在明早之前做出選擇。
選擇留下,或者選擇退出。
徐綠柳把海豚放在桌角,取出另一隻備用手機,給自己發了一條簡訊。
「藍色海豚,X&Z,00:09陌生設備,00:13紙袋。」
發送成功。
她又看向門外。
這次沒有腳步聲。
可她知道,今夜不會再有人真正離開。
徐綠柳把確認表壓在文件夾最底下,蓋上行李箱。
藍色海豚被她單獨放進外側口袋。
拉鏈合上前,她又停了一下,把玩偶拿出來,放回床頭。
她需要帶走它。
也需要等周欭惗親口回答。
至於那段線是誰送來的,誰在十二點零九分動過她的文件,誰想逼她在天亮前交出確認表,她暫時沒有答案。
桌上的手機忽然亮起。
沒有來電。
只有一條新消息。
發送號碼是一串陌生數字。
內容只有五個字:
「別問周欭惗。」
徐綠柳盯著那行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下一秒,門外又響起敲門聲。
這次只有一下。
她抬頭看向門板。
床頭那隻藍色海豚,背鰭下的深藍色線頭,在燈光里露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