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廳的長桌已經擺滿。
徐綠柳坐下後,先看見桌上的白瓷碗,再看見對面空著的兩個位置。
湯還在冒熱氣,攝像機架在靠牆的柜子旁,紅燈貼著鏡頭亮著。
她穿著那件淺灰色針織外套,沒碰內袋裡那張貼著心口的紙條。
周欭惗在她入座後三分鐘才進來。
他換了一件深灰色襯衫,袖口扣得嚴實,右手虎口的位置還纏著紗布。
那隻手垂在身側,走路時沒有碰到桌椅。
他看見餐廳里的人,腳步停了半拍。
徐綠柳坐在長桌靠近廚房的位置。
他掃過她面前的湯碗,隨後移開視線,走到桌子另一端,拉開最遠處的椅子。
椅腳在地板上劃了一下。
聲音不大,徐綠柳還是聽見了。
她的手指搭在湯匙柄上,沒有抬頭。
周欭惗坐下以後,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屏幕很快熄滅,他把手機放到桌下,整晚沒有再碰。
陳丹麥端著一盤烤南瓜,從廚房走出來。
她看了看桌邊空位,又看了看周欭惗身旁的椅子。
「周先生,我坐你旁邊可以嗎?」
周欭惗抬眼。
「隨便。」
陳丹麥把盤子放下,拉開他右手邊的椅子坐下。
椅子離得很近。
她把南瓜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這個是我做的,沒放太多糖。你應該吃得慣。」
「我不挑。」
「那你嘗一塊。」
「我自己會夾。」
陳丹麥停了停,把夾子放回盤邊。
周欭惗拿起湯匙,舀了兩口湯。
他的動作和平時一樣,每一下都很慢,湯匙碰到碗沿時沒有多餘的聲音。
徐綠柳低頭喝湯。
湯里放了白胡椒,入口有點沖,她舌尖被燙得發麻。她把湯匙放回碗裡,餘光掃向桌尾。
周欭惗沒有看她。
從進門到現在,他一次都沒看她。
他坐得遠,話少,連陳丹麥遞過去的烤南瓜都沒碰。
這個人以前會在她膝蓋疼時把椅子挪近,會把水杯放到她慣用的右手邊,會在她要站起來時先看一眼她的腿。
現在他把所有動作都收了回去。
徐綠柳心裡列出的四句話,忽然被他這份克制壓得發皺。
她原本準備問他是不是在施壓。
可他如今離她隔著整張桌子,連一眼都不肯給,哪句話更像是在逼她?
周欭惗低頭夾菜的時候,餘光看見她的椅腳動了一下。他沒抬頭。
手指停在筷子上,等了半秒,聽見椅腳重新落回地面。他沒有鬆氣,也沒有更用力地夾菜。
他只是把右手往桌下收了收,怕她看見紗布上的血。
陳丹麥夾了一塊南瓜,放到周欭惗的碟子裡。
「你嘗嘗。」
周欭惗的湯匙停在半空。
「我說過,我自己會夾。」
「我只是順手。」
「那就別順手。」
桌邊有人輕輕咳了一聲。
陳丹麥把南瓜夾回自己的碟子,笑了笑。
「周先生今天火氣挺大。」
「我一直這樣。」
「以前徐老師坐你旁邊,也沒見你這麼凶。」
徐綠柳手裡的湯匙碰到碗底。
陳丹麥說完,像是才想起鏡頭在拍,轉頭朝攝像機看了一眼。
「我開玩笑的,大家別當真。」
周欭惗垂著眼,沒有接這句話。
陳丹麥靠近了些。
「明天就要去海島了,周先生會期待嗎?」
「看安排。」
「如果能選同行的人,你會選誰?」
「節目組會安排。」
「你這麼配合規則?」
「我什麼時候不配合?」
「前幾次邀約,你好像挺有自己的想法。」
「你記錯了。」
陳丹麥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。
她沒再追問,轉頭給自己盛湯。
徐綠柳看著周欭惗的側臉。
他回答得很短,每句話都把路封死。陳丹麥遞來的話,他不接。
陳丹麥故意提她,他也不接。
這種態度按理說該讓人鬆口氣。
可她胸口那點悶意沒有散。
他想退開,便退得徹底。
他把所有選擇權都留給她,也把她一個人留在原地。
徐綠柳端起湯碗,又喝了一口。
太燙,她放下碗時,手背被熱氣熏得發紅。
楚子涵坐在她右側。她和徐綠柳同組拍過幾次外景,不算熟,但比其他人多說過幾句話。
她穿著一件白色針織衫,頭髮扎在腦後,今晚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桌上幾個人聊著海島天氣和行李,她只偶爾應一聲。
周欭惗又被陳丹麥問了一句。
「周先生,聽說你以前很少參加這種集體活動。你來節目,真的只是因為想談戀愛嗎?」
「節目邀請我。」
「可很多人被邀請,也不一定會來。」
周欭惗夾了一片青菜,放進自己碟里。
「你想問什麼?」
陳丹麥抬頭。
「我只是好奇。」
「好奇就別繞。」
「那我直接問,你來這裡有沒有特定的人?」
周欭惗握著筷子的手停了停。
徐綠柳抬起眼。
這一桌的人也都停了動作。
周欭惗沒有看她。
「有。」
陳丹麥等著下文。
周欭惗卻低頭吃菜。
陳丹麥笑意僵在唇邊。
陳丹麥餘光掃過牆角的攝像機,似乎篤定這種修羅場話題能保住自己的正片鏡頭,於是繼續追問。
「那個人來了節目嗎?」
「你可以自己看。」
「如果她不選你呢?」
「我接受。」
這句話落下,徐綠柳胸口發緊。
陳丹麥追問。
「你真的接受?」
「她不選,我還能做什麼?」
「你可以爭取。」
「她不想要的東西,爭來做什麼?」
周欭惗的聲音平得讓人聽不出起伏。
徐綠柳看著他放在桌邊的右手。
紗布邊緣壓著一點紅色,虎口傷口像是又裂開過。他把手指收進掌心,隔了一會兒才鬆開。
他在忍疼。
也在忍著不看她。
他把所有選擇權都留給她,卻把自己逼到了無路可退的角落。
徐綠柳看著他發白的指關節,胸口那點悶意忽然變成了細密的疼。
徐綠柳把湯碗往前推了兩寸。
她想站起來,想把紙條塞給他,想問他那四句話。
可餐廳里全是鏡頭。
她若現在走過去,節目組會得到一段「徐綠柳主動挽回」的素材。
方嵐會把這段畫面和盲盒選簽拼在一起,再添一句「因競爭壓力做出衝動選擇」。
她不想讓自己的問題變成他們的劇情。
陳丹麥又拿起紙巾。
「周先生,你手邊沒有紙巾,我給你放一張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嘴邊沾湯了。」
「我自己處理。」
「你總拒絕別人幫忙,和徐老師挺像。」
周欭惗抬起頭。
陳丹麥把紙巾遞到他面前。
他的視線落在那張紙巾上,停了兩秒。
「你很喜歡替別人下結論?」
陳丹麥的手懸在那裡。
「我只是隨口說說。」
「那就少說。」
他拿起自己的紙巾,擦過唇角,動作很快。
陳丹麥把遞出去的紙巾收回,手指捏著紙角,沒再說話。
桌邊的氣氛又壓下來。
徐綠柳把最後一口湯喝完。
碗底露出來,白瓷上只剩一小片蔥花。
她把湯匙放下。
清脆的碰撞聲傳開,靠牆的攝像機轉了一點角度,鏡頭對準長桌。
楚子涵在桌下碰了碰她的鞋尖。
徐綠柳側過臉。
楚子涵沒有看她,只拿起水杯喝水。
她的手腕向左偏了偏,杯底旁邊露出兩根手指,指向長桌另一端。
周欭惗那邊。
徐綠柳看懂了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外套。
內袋裡的紙條仍在。
她可以等晚餐結束,再找沒有機位的地方問。
也可以現在走過去。
可他若一直坐在那裡,今晚很可能連一句私下的話都不給她。
周欭惗夾了一片魚肉。
魚刺卡在肉里,他用筷尖撥開,動作很細。
陳丹麥側身想看,他把碟子往旁邊挪開。
他避開所有人,也避開她。
徐綠柳心裡算了一遍。
現在走過去,會讓節目組多一個剪輯點。
繼續坐著,會讓她錯過今晚唯一一次當面談話。
她要付出一個代價。
那就付鏡頭。
總比繼續猜強。
她知道現在走過去,方嵐會得到一段完美的「衝動挽回」素材。
但去他的剪輯,她今晚必須拿到答案。
楚子涵又在桌下碰了她一下。
這回動作更輕。
徐綠柳轉頭看她。
楚子涵壓低聲音。
「你再不動,他真要把自己吃成一張流程表了。」
徐綠柳看著她。
「你今晚話很多。」
「我替你著急,收點服務費不過分吧?」
「什麼服務費?」
「晚餐後,把你那塊布丁給我。」
「你剛才已經吃了兩塊。」
「成年人要為情緒買單。」
徐綠柳差點笑出聲。
她把視線放回周欭惗身上。
他沒有聽見這句話。
他正低頭看碟子裡的魚,眉心壓著很淺的一道痕,襯衫袖口遮住手腕,整個人收得很緊。
徐綠柳隔著針織衫,按了一下內袋裡的紙條。
她站起身。
椅腳向後滑,桌面上的碗碟跟著震了一下。
這一下動靜清楚得很。
陳丹麥抬頭。
楚子涵放下水杯。
周欭惗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餐廳里,所有還在說話的人都住了聲。
徐綠柳扶著桌沿,右膝承著身體的重量,酸意從膝蓋往上爬。
她沒有坐回去。
周欭惗抬眼看她,手裡的筷子落到碟邊。
徐綠柳朝長桌另一端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