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綠柳繞過桌角。
右膝每落一下,紗布下面都牽著疼。
她走得不快,鞋底踩過餐廳地磚,聲音一下一下落在桌邊。
周欭惗抬頭看著她。
他剛才還坐得很遠,肩膀壓著椅背,此刻身體往前挪了一點。
那隻受傷的手搭在桌沿,紗布邊緣蹭過木面。
陳丹麥先站了起來。
她站在徐綠柳和周欭惗之間,手扶著椅背。
「徐老師,周先生正在想事情。」
徐綠柳停在她面前。
「讓開。」
陳丹麥沒動。
「他剛才說了,不想被打擾。」
「他說的是你嗎?」
陳丹麥臉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「我是在幫你們留點空間。」
「那你現在可以把空間還給我。」
「你們之間有誤會,坐下來談會好一點。」
「我沒請你替我安排。」
徐綠柳說完,越過她,走到周欭惗身後。
陳丹麥站在原地,手指還搭著椅背。
周欭惗沒有出聲。
他抬起頭,視線落在徐綠柳身上,又移到她的右膝。
「你站著疼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先坐。」
「我有話問你。」
徐綠柳站在他身後。
周欭惗的椅子靠著長桌,桌面擋住了兩個人之間的大半距離。
她能看見他繃緊的下頜,看見右手紗布上那塊重新滲出的紅色。
他剛才一直把手藏在桌沿下。
她伸手把自己的椅子拉過來,放到他旁邊。
椅腳碰到地面,發出一聲短響。
周欭惗的手指收了一下。
「我說過,晚點再談。」
「我沒答應。」
「這裡有攝像機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會被剪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剪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。
這句話說得太快,連他都停了停。
徐綠柳坐下,右腿向前伸開,避免膝蓋碰到桌腳。
她把外套口袋裡的紙條拿出來,紙張被折過幾次,邊角壓得整齊。
陳丹麥回到自己的位置,沒有坐下,盯著那張紙。
「徐老師,你們要談什麼?大家都在等。」
徐綠柳看她。
「那就等。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沒有離席。」
陳丹麥被她堵住,過了幾秒才坐回去。
徐綠柳拿起桌上的紙巾盒,抽出兩張,放到周欭惗右手邊。
「你的傷口在出血。」
周欭惗垂眼看過去。
「沒事。」
「自己處理。」
「好。」
他用左手拿起紙巾,把右手從桌面收回,動作很慢。
陳丹麥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肉,想要送到周欭惗碟子裡。
「周先生手不方便,我幫你夾吧。」
周欭惗沒有抬頭。
「我能用左手。我自己會處理。」
陳丹麥的筷子停在半空,只能把魚肉放回自己碟里,聲音帶著笑。
「你們兩個說話,聽起來都挺有火藥味。」
「陳小姐。」徐綠柳放下水杯,「你想製造互動,我不攔你。但別把我的問題拿去做你的素材。」
陳丹麥的臉色變了一下,沒有再接話。
周欭惗把紙巾壓在右手上,抬眼看徐綠柳。
「你今天留在節目裡,是因為我?」
徐綠柳捏著水杯。
「我來找你問話。」
她把紙條放在桌上,手掌壓住,沒有完全攤開。
「第一,你昨晚的話是不是在施壓?」
餐廳里的人都沒有出聲。
陳丹麥把水杯放到桌上,杯底磕了一下。
周欭惗沒有回頭看其他人,目光只鎖在徐綠柳身上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握著筷子的手停了兩秒。
「是。」
聲音很低。
餐廳里有人放下了筷子,氣氛瞬間變得微妙。
徐綠柳看著他。在眾目睽睽之下,他承認得沒有絲毫猶豫。
但她知道,接下來的話,不能在這裡說。
她把紙條收回口袋,手掌撐著桌沿,直接站起身。
「這裡有鏡頭。」徐綠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跟我出來。」
這句話落下,長桌旁的人都抬起了頭。
周欭惗沒有反駁,也沒有顧忌鏡頭。
他用左手撐著桌面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,卻溫順地跟在了她身後。
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,推開盡頭那扇沒有攝像頭的露台玻璃門。
夜風灌進來,吹散了餐廳里的沉悶。
徐綠柳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周欭惗停在她面前,距離很近。
走廊漏進來的暗光打在他肩上,將他的影子完全罩在她身上,帶著極強的侵略感,可他的眼神卻克制到了極點。
「你昨晚說退開,就真的不來了?」徐綠柳盯著他,「你怕我不舒服,就替我決定你該離多遠?」
周欭惗的手指在身側收緊。
「我不想逼你。」
「你一直在說不想逼我。」徐綠柳逼近一步,仰起頭。
「可你每次做決定,都把答案先寫好了。你用投資延長錄製,用法務和資金替我鋪退路,還在我沒有答應的情況下替我決定風險。你告訴我那些事時,想過我會怎麼選嗎?」
周欭惗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。
「想過。」他低聲開口,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啞,「我想你不用再一個人扛。」
「我有問過你要不要替我扛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也沒有問。」
周欭惗沒再動。他垂在身側的右手,紗布邊緣重新滲出刺目的紅色。
徐綠柳把口袋裡的紙條拿出來,攤開在掌心。
上面寫著四行字。
她用筆將第一行劃掉。
「你可以問我。」她看著他,「問我願不願意聽。問我需不需要你幫忙。問我想不想繼續和你談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手裡的筆,眼底的情緒在暗光中翻湧。
他突然往前邁了半步,將她逼近露台的欄杆邊緣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危險的程度,他低頭看著她,左手撐在她身側的欄杆上。
「我問了,你會回答?」
「你先問。」
周欭惗盯著她的眼睛,呼吸沉重而灼熱。
「你願意繼續和我談嗎?」
徐綠柳沒有迴避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,後背貼著微涼的欄杆。
「願意。」
周欭惗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徐綠柳把紙條上的第二行指給他看。
「第二,你到底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海島?」
「想。」他答得沒有絲毫停頓。
「想去參加節目,還是想和我去?」
「和你。」周欭惗看著她,聲音低沉。
「我想和你一起去海島。節目怎麼安排,我會配合。你想查什麼,我也會配合。你不想接受我的錢,我可以把合同撤回。你不想讓我替你做決定,我以後先問。」
他說得不快,每句話都落得很清楚。
徐綠柳胸口發緊,紙邊在她指腹下壓出一道痕。
她把第二行也劃掉。
紙上還剩下兩行字。
徐綠柳的目光落在第三行上,停頓了片刻。
「第三個問題,南灣海島之後你找過我幾次。」她抬起眼,看著周欭惗繃緊的下頜,「這個問題,我現在不想聽了。」
周欭惗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「我直接問最後一個。」徐綠柳指著最後一行,「你把我當成誰?」
周欭惗的肩膀瞬間繃住。
夜風在兩人之間穿梭,他看著徐綠柳,許久沒有出聲。
「你不想回答,可以不答。」
「我把你當成徐綠柳。」
「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。」
「我不能現在說。」周欭惗的手指在欄杆上用力到泛白,「我怕說出來,你會馬上離開。」
「你不說,我也可能離開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今晚不說。」
這句話讓徐綠柳的胸口落了一下。
她盯著他。
「你來節目找的人是我,對嗎?」
周欭惗沒有回答,他的沉默已經給出一半答案。
徐綠柳把紙條折回原來的四折。
今晚她沒有失去主動。周欭惗願意去海島,他承認施壓,願意撤回合同,願意先問她。
這比一句漂亮的保證更有分量。
至於他不肯說的那部分,她會繼續查。
她把紙條收回口袋,剛要轉身離開,周欭惗伸手攔在她面前。
動作停得很及時,沒有碰到她。
「你的腿。」
「還能走。」徐綠柳看著他那隻收回去的手,胸口泛起一陣悶意,「不用你送。」
周欭惗的手收回去。
「好。」
這種克制讓她沒有辦法繼續發火。
徐綠柳站穩以後,看了他一眼。
「周欭惗。」
他抬頭。
「你想和我一起去海島,自己把確認表交上去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會在今晚給節目組答覆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走了兩步,周欭惗在身後開口。
「徐綠柳。你今晚問我的事,我不會再躲。」
她回過身。
「別說記得。做給我看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,喉結動了動。
「好。」
徐綠柳推開玻璃門,走回有燈光和鏡頭的地方。
露台上只剩下周欭惗一個人。
夜色深沉。他拿出手機,屏幕上是一條節目組發來的消息。
「海島確認表請於十九點三十分前提交,逾期按自動放棄處理。」
他看了一眼,按滅屏幕。
徐綠柳說,讓他自己把表交上去。
可他沒有表。他的那份確認單,在方嵐那裡。
他轉身離開露台,經過客廳時,透明盒裡的盲盒卡還擺在桌上。
靠右側那張卡的路燈圖案露出一角,右下方的編號正好是19-03。
周欭惗的腳步微頓。
他的視線在那個編號上落了一瞬,便迅速收回。
他沒有伸手去碰那張卡,眼底的情緒徹底沉了下來,化作一種不容阻擋的銳利。
他把手放回身側,轉身大步朝後台方向走去。
桌上的盲盒卡安靜地躺著。
而徐綠柳口袋裡,那張白紙的最後一行,還沒有被劃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