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節期間,不論街道還是商場都氣氛濃烈,各種春節元素的貼紙、橫幅和燈籠都早早掛起。
文清漪拿著一張被硬塞到手中的超市促銷宣傳單和一袋水果,另一隻手則提著外賣飯盒。
她打開門走到床邊,把宣傳單當成墊紙,將水果袋子放在上面。
「外婆,餓不餓?我買了你喜歡吃的那家燒鵝。」文清漪一邊說著一邊搖起病床。
文清漪的外婆叫關筠,順風順水了一輩子,結果臨老意外頻臨。
先是喪夫,後是喪孫,現在又喪子。連續白髮人送黑髮人,讓她的精氣神大受打擊,現在更是要常年住在療養院生活。
好在身邊還有個外孫女照顧著,否則早捱不下這連番打擊。
關筠慢慢起身,借著孫女的扶力走到窗戶下的桌子邊坐下。
「那家店這麼遠,去一趟多費事啊!」她嘆道。
文清漪折回去把飯盒取來,笑著搖頭道:「那怎麼行呢,那個老闆明天就要放假了,下次再開門要一個星期,您既然想吃,我必須拿下呀!」
醫生說外婆的身體已經難以痊癒,還不如在最後的時間裡讓老人家多寬心順心,心態好了,說不定反而能延年益壽。
為此,文清漪基本上很順從關筠的心愿。
關筠很喜歡看她這眉開眼笑的陽光模樣,連帶著愁緒也淡卻幾分。
「好,既然是一一的孝心,我今天也必須多吃點。」
文清漪把筷子放到外婆手邊,又打了一碗冬瓜排骨湯晾涼。
關筠不免念叨著:「快別忙了,你也吃吧。」
「行,你安生坐著,我就吃。」文清漪加快速度,坐到外婆對面。
飯菜是打包的一家老館子,從前和外婆一家還是舊相識,所以很合口味。
至於讓文清漪親自做飯,一來是她實在手殘學不會,二來是沒有穩定住所不方便。
她平常基本都在學校住宿舍吃食堂,只有放假期間宿舍關門了才在療養院附近短租了房子。
關筠看著文清漪沉靜安然的眉眼,心中又五味雜陳起來。
老人家情緒上來就容易抹眼淚,她也不例外。
「都是我拖累了你啊,別人家的孩子這個時候都在玩,你卻要在這裡守著我。」
文清漪放下碗筷,抽了張紙去給外婆擦眼淚。
「怎麼會呢,我就喜歡和您待在一起,平常在學校忙來忙去的,我想您都只能打視頻,哪比得上現下自在。」
看著原本嬌氣天真的孫女蛻變得成熟穩重,關筠更不是滋味,但又不好發作出來,只得忍下所有。
「就你會哄我。」她讓文清漪繼續吃飯,又換了個話題,「你奶奶那邊怎麼說?」
文清漪道:「我們已經談好了,今年就不回去,等明年我再抽空去鄉下看她。她知道您的身體情況,也很理解您,您就放心吧。」
關筠嚼著嘴裡的米飯,有點魂不守舍。
從前文清漪的奶奶對她和女兒的態度確實不善,但出變故後卻從沒落井下石說過什麼晦氣話,甚至對文清漪長居濱市也表示同意。
可見之前她們彼此,都有許多誤會。
文清漪見外婆胃口似乎不佳,便催著她多吃那道惦念許久的燒鵝。
「您剛才都說了多吃點的,可不能讓我白跑一趟。」
關筠把心思收回來,強顏歡笑地點頭道:「好,我這不是在吃麼。」
用過午飯後不久就是例行檢查,文清漪跟著護士出了病房,來到護士站繳費。
有欠繳的,也有明年要預付的,長長一串數字,她毫不猶豫地繳納完成。
雖然住療養院花錢如流水,但平常還要讀書,也怕請來的護工會作妖,乾脆一次性解決所有麻煩。
但如果可以,她當然更想要爸爸媽媽、舅舅舅媽都長命百歲。
文清漪拿著幾張單子回病房,外婆已經午休了,她放輕動作關門,轉而去樓下花園散步。
再過兩天就是除夕,療養院的許多病人都被接回自己家過節,花園裡只有零零散散兩三個人,都是無依無靠的。
和文清漪一樣。
一直被壓抑在心裡不曾表露的悲傷,在此刻洶湧襲來,她坐在一條橫石板凳上怔怔落淚。
每逢佳節倍思親啊。
她好想爸爸媽媽,好想回到以前無憂無慮的時光。
可是一切都這麼不可抗拒地發生了。
她摔倒在人生的這個坎坷前,頭破血流,爬也爬不起來。
左手的神經系統感應到什麼似的,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。
文清漪死死用右手壓住它,然後深深平復呼吸,讓思緒從美好幸福的往事中抽離出來。
因為這個病,她不敢去回憶曾經,也不能去裝滿過往場景的地方駐留。
所以她一直沒有再回過游市,害怕那裡的一草一木,甚至每個鄰居和親戚。
爸爸媽媽葬禮上的種種還猶在眼前,那些憐憫的,遺憾的,各種目光,都會讓文清漪再次應激。
有個老爺爺拄著拐杖從她面前經過,慈祥又關切地問道:「小丫頭,你怎麼了?」
文清漪回過神來,連連擺手,「沒事爺爺,我就是想爸媽了,坐會就好。」
她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淚,沒想到那爺爺竟坐在她旁邊搭話。
「我認識你,是610老關的外孫女吧?」
「對的,抱歉,我、我記不起來有沒有見過您了……」
文清漪有點尷尬,被這麼一打岔,她連悲傷都顧不及了,手也不再顫抖。
「哈哈沒事,你確實沒和我說過話,是你外婆平常出來散步,總拿你的照片給我們幾個老夥計看。再加上總見你去610,這不,就記著了。」
文清漪調整好表情,語氣謙遜:「原來您是外婆的朋友啊,她獨自一人住在療養院,平常我也就周末有點時間來看望她,麻煩您多照顧了。」
老爺爺擺了擺手,嘆氣道:「哎,老關是個有福氣,還有你這個孫兒盡孝膝下呢,哪像我這個老骨頭,別說周末,就這逢年過節也沒個人。」
聽見這話,文清漪的內心竟然莫名得到了安寧。
是啊,她還有外婆呢,還有遠在游市的奶奶和姑姑。
她並非沒有歸處。
這個時候,文清漪刻意地忽略了那道高瘦溫和的少年身影。
她笑道:「我們一直住在療養院,您要是不介意,可以一起來610跨年。」
「真的?你可不許哄我這個老頭子。」
她又笑得明媚燦爛了:「當然,人多才熱鬧嘛!您想吃什麼,我都承包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