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不咸不淡,平穩淌過大半個月。
這些日子朝堂暗流暫緩、無刺殺紛爭,解憂事務所穩步運轉,王府內日子清閒安穩,朝野各方勢力暫時蟄伏,一派風平浪靜。
而這段時日,引爆京城街頭巷尾、全民熱議的頭等大事,便是代王大婚。
聖旨早已昭告朝野,代王迎娶忠勇王府嫡女安平縣主,婚前正宴定在吉日,宴請全城宗室權貴、文武朝臣。
婚前一日,皇家制式聘禮綿延數十抬,金玉珍寶、和田美玉、雲錦貢緞、良田鋪面、珍稀古玩,浩浩蕩蕩送入忠勇王府,親王婚嫁排場極盡隆重。
而安平縣主身為勛貴嫡女,嫁的又是當朝親王,忠勇王府給的嫁妝更是豪奢震撼,木器擺件、陪嫁院落、商號地契、貼身珍寶、僕從車隊首尾相連,整整擺滿三里長街。
京城百姓沿街圍堵圍觀,議論讚嘆不絕,人人都稱這樁皇室親王與頂級勛貴聯姻,風光至極、天作之合。
誰都知曉,代王傾心安平縣主多年,隱忍謀劃許久才敲定這門婚事,如願得娶心上人,早已成為京中人人打趣的佳話。
今日便是代王府婚前盛宴,宗室王公、文武重臣、世家權貴盡數赴席。
天剛破曉,晨光灑落惠王府青瓦庭院,蕭瑾一早便吩咐下去,命衛決褪去平日利落玄色暗衛勁裝,換上王府制式侍女衣裙,貼身隨行赴宴。
衛決聞言暗自嘆氣,滿心無奈。
她實在摸不透自家殿下心思,自打上次赴宴太子府之後,這人好似徹底對上了癮,總愛讓她褪去暗衛服飾、扮作貼身侍女隨行赴宴應酬,隔三差五便安排一次,屬實扮侍女扮上癮了。
旨意落下不過片刻,王府掌事宮女慶雲姑姑捧著一整套精工侍女衣裙,眉眼發亮、步履輕快趕來書房。
慶雲是王府資歷深厚、心思縝密的老牌宮女姑姑,專管王府衣飾、僕從調度事宜,素來知曉夜鶯身姿挺拔利落,換上裙衫模樣出彩,一早接到吩咐,滿心歡喜備妥全套行頭。
衛決深知侍女長裙擺、緊束袖口會桎梏身法,遇到突發險情會拖累打鬥、耽誤應急脫身,當即強硬提出改動要求。
慶雲按著她的意思微調衣料版型,收窄裙擺冗餘飄紗、放鬆袖口束縛束帶,保留侍女衣裙溫婉端莊的制式規矩,外觀得體合規、毫無違和,同時抬手、跨步、騰躍皆不受限,完全不影響衛決出手對敵、隱匿潛行。
半個時辰後,衛決收拾妥當。
一身月白繡蘭暗紋王府侍女長裙,青絲挽成規整垂雲侍女髻,未施濃粉、素麵清冷,褪去暗衛凌厲銳氣,添了幾分溫婉沉靜,身形挺拔利落,半點沒有尋常侍女的怯懦拘謹。
她循規蹈矩,抬手推開書房正門緩步走入。
往日她在王府向來隨性散漫,翻牆穿窗、不走正門早已成習慣,堂堂王府書房正門極少踏足,這般規規矩矩正門入內,連她自己都覺著彆扭生疏。
守在書房內值守待命的斷水抬眼撞見,瞬間瞪大眼眸,滿臉寫著匪夷所思,直白開口打趣:「你今日轉性子了?居然安分走正門?」
衛決唇角扯出一抹敷衍標準假笑,慢悠悠復刻往日蕭瑾的說辭回懟:「你猜猜世間安門造出來是做什麼的?自然是用來讓人正常進出的。」
斷水:「哦~!那你之前……」
衛決心底默默盤算,這陣子斷水愈發嘴貧囂張,整日調侃打趣她,氣焰越來越狂,她早晚要找機會和斷水實打實打一架,好好收拾這小子。
書房之內,除卻值守的斷水,無痕也在一側躬身待命。
無痕大半個月前才從千里之外的泉州風塵僕僕趕回京城,一路舟車勞頓外加途中遇襲負傷,此番在惠王府安心休養半月有餘,此前打鬥、內力反噬留下的內外傷勢盡數痊癒,面色溫潤、氣息沉穩,徹底恢復巔峰狀態。今日他一早入書房,便是專程向蕭瑾跪地辭行。
桌案正中央平放一封泉州加急密信,是知府謝務觀親筆手書。
謝務觀奉旨調任泉州知府已有半載,而泉州一地,本就是太子深耕十餘年、心腹官員盤根錯節的核心勢力屬地,州府大小官吏、地方士族鄉紳、駐軍武官大都依附東宮,朝堂派系壁壘根深蒂固。
謝務觀不屬於太子派系,奉旨入主泉州掌權,等於孤身闖入太子腹地,上任以來處處被掣肘、明槍暗箭不斷,東宮心腹官員暗中施壓、死士刺殺頻發,泉州官場、地界局勢兇險到極致。
謝務觀身邊護衛人手薄弱,數次深陷死局,此番加急書信,便是懇請惠王調配頂尖高手,常駐身側貼身護命。
蕭瑾斟酌局勢後敲定安排,命無痕即刻動身二次南下,另從京北莊調派人手隨行。此番重返泉州,專職貼身護衛謝務觀性命,蟄伏暗處制衡東宮暗線、化解可能存在的刺殺危機。
衛決立在一側靜靜聽完,看向無痕的眼神瞬間拉滿同情,滿心唏噓。
無痕前半年常駐泉州護持謝務觀,熬完一輪兇險差事、滿身傷痕好不容易回京休養,傷勢剛好、歇氣都沒喘勻,又要折返龍潭虎穴一般的泉州東宮勢力腹地,來回奔波、身陷死局。
這孩子歸入惠王麾下以來,安穩休憩日子寥寥無幾,剛養好一身重傷,又要奔赴兇險屬地出差奔波,妥妥勞碌奔波、命最苦的屬下。
莫名被一道悲憫目光鎖定的無痕渾身僵硬,眉頭微蹙,滿心茫然費解,壓根不懂自己哪裡值得同情,一頭霧水。
蕭瑾落筆寫完回信,細細叮囑無痕隱匿行蹤、低調行事、勿要貿然與東宮勢力正面結怨,敲定加急南下行程後,揮手遣他即刻離府動身。
送走無痕,府中諸事悉數安頓完畢。
蕭瑾一襲月色暗紋錦袍,身姿清雋溫潤,攜明面上貼身侍奉、扮作侍女的衛決動身。
斷水則隱匿氣息,藏於王府隨行馬車夾層暗處,一同出發前往代王府。
其實要是按照斷水的想法,他是不用隨行暗護。
他心裡透亮,有夜鶯寸步不離守在殿下身側,這京中能傷到惠王之人屈指可數。
再者,若是夜鶯都護不住殿下安危,那他出手也毫無勝算,此番隨行純屬多餘。
奈何他武力不敵衛決,話語權全無。
衛決一句「月例俸祿足額發放,分內差事不得推諉」直接堵死他所有推脫藉口,他只能奉命隨行。
辰時三刻,惠王府儀仗馬車穩穩停在代王府朱漆正門之外。
今日代王府全域掛滿正紅喜綢、鎏金紅燈籠,門貼燙金婚聯,庭院紅毯鋪地,處處喜慶濃烈。
賓客車馬排滿長街,京中宗室王爺、朝堂文武百官、世家勛貴攜眷赴宴,衣冠華貴、人聲鼎沸,往來朝臣拱手寒暄、客套應酬,熱鬧非凡。
王府值守管事、禮賓小廝身著喜慶吉服,腰板挺直,挨個高聲唱喏來客身份,禮數周全體面。
惠王車架落地的剎那,門前喧鬧寒暄聲驟然一滯。
全場官員、世家臣子齊齊駐足收斂笑意,躬身垂首,行朝臣跪拜大禮,齊聲恭順高呼:「參見惠王殿下,王駕千歲!」
蕭瑾眉眼溫和溫潤,抬手淡淡下壓,嗓音清淺雅致:「諸位平身,無需多禮。」
眾人躬身起身,目光盡數落在這位聖寵深厚、性情溫潤的惠王身上,禮數恭謹,不敢怠慢。
人群最前方,一身大紅親王喜服、腰束玉帶的代王快步從王府內庭迎出。
素來沉穩內斂、不苟言笑的代王,今日身披大婚吉服,眉眼舒展、容光煥發,周身喜色壓都壓不住,唇角始終噙著濃烈笑意,周身氣場輕快和煦,全然褪去平日朝堂冷厲。
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,此話半點不假。
衛決垂眸斂神,安分站在蕭瑾身側做侍女姿態,餘光淡淡掃過滿面雀躍的代王,心底一針見血暗自銳評:
人人都說,娶了心愛的人就像打了勝仗一樣!
人人誠不欺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