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場比試塵埃落定,日頭西斜,時辰緩緩推移至未時二刻。
王府僕從躬身引路,文武賓客盡數移步主院正禮廳堂,靜待大婚的吉時。
正廳規制恢弘開闊,朱紅立柱纏滿喜慶錦緞,案桌陳設鎏金喜器。
宗親尊長、朝堂重臣按品階分列兩側落座,肅穆規整,褪去方才武場喧鬧殺伐,滿室只剩婚嫁莊重氣韻。
方才比試落敗、心緒沉鬱的楊安早已褪去一身戾氣,垂頭耷腦蹲在忠勇王府親眷席位,那臉垮得能掛油壺。
旁人閒聊婚嫁趣事,唯獨他悶頭摳衣袖,活像挨了訓的半大孩童。
太子端坐東側尊位,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玉扳指,時不時瞥一眼蔫頭耷腦的楊安,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。
蕭瑾攜衛決、斷水落座皇子專屬席位,身姿清雋溫和。
衛決收斂周身凜冽殺氣,安分垂首立於蕭瑾身側侍女位,只是方才打了勝仗,嘴角總忍不住偷偷往上翹,只能死死抿住,憋得臉頰微微發酸。
斷水站在另一側,百無聊賴四下張望,瞥見楊安喪氣相,湊到衛決耳邊用氣聲嘀咕,
「你下手也太不留情面,看他那樣子,怕是今晚吃飯都抬不起頭。」
衛決眼皮都沒抬,同樣壓著嗓子回:「自找的,敢刁難殿下,這點委屈都受不住?」
兩人小聲碎碎念,蕭瑾耳力極好,將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,肩頭微微幾不可查地輕顫,強壓著笑意,面上依舊維持溫潤皇子模樣。
賓客方才落座片刻,天際微風拂過,漫天細碎毛毛細雨緩緩飄落,雨絲輕柔綿密,不疾不徐,打濕庭院紅綢廊檐,溫潤雅致,絲毫不擾婚宴喜慶。
帶隊主喜婆身著大紅吉服,腰上墜著叮鈴作響的銀飾,腳步輕快踏出廳堂,望著漫天細雨,當即拔高聲調,朗聲道賀吉祥祝語,聲音清亮傳遍全場,
「哎呦!天降喜雨,見水生財!甘霖落府,福澤綿長!新娘乃是天降福運嬌客,庇佑王府歲歲安康,代王殿下天降良緣,好福氣啊!」
這話一出,賓客們紛紛附和鬨笑,有人打趣代王好運勢,還有武官開玩笑說這場雨是衝散方才武場的晦氣,唯獨楊安耳根一紅,頭埋得更低。
一旁跟他同來的王志澤偷偷戳他胳膊,憋笑憋得肩膀發抖,氣得楊安狠狠瞪了他一眼,卻礙於場合不好發作。
古時親王婚嫁,婚日落雨本是上上吉兆,寓意家財豐盈、子嗣興旺、姻緣穩固,滿堂喜慶氛圍再度攀上高峰,方才武場比試的風波徹底被婚嫁喜氣蓋過。
未時三刻,欽天監禮官持吉時玉牌入廳,高聲唱喏,
「吉時至——新人拜堂!」
正統大靖皇子親王大婚禮制,循序啟禮,流程分毫不亂。
兩側禮樂樂師奏響宮廷大婚雅樂,曲調莊重典雅,不同於民間嗩吶喧鬧,王室婚樂溫潤肅穆。
四名引禮嬤嬤簇擁頭戴九鳳珍珠紅蓋頭、身著親王正妃重工翟紋婚服的安平縣主緩步入堂,裙擺繡金線鸞鳥、祥雲紋樣,華貴莊重,步履輕緩。
代王褪去適才因楊安鬧事、風頭被搶的鬱結不悅,眉眼溫潤柔和,周身只剩新郎溫情繾綣,緩步從禮案一側走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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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喜娘手中接過兩端織金同心紅綢,手握綢帶一端,與新娘隔綢相對。
禮官攤開宗室婚冊,朗聲唱誦婚書祝文,宣讀皇家賜婚聖旨、宗族入譜文書,字字規整,昭告天地、宗室、先祖。
一拜天地:新人同身躬身,拜天地乾坤,謝天賜良緣;
三拜皇室君恩:遙拜皇宮帝後,謝帝王賜婚隆恩;
夫妻對拜:新人頷首互禮,禮成結髮,終身締約。
全程禮制森嚴,進退有度,是大靖頂級親王大婚頂配儀軌,滿廳權貴端坐觀禮,無人高聲喧譁,肅穆莊重。
觀禮席位之上,文武賓客皆目光聚焦堂中新人,唯有蕭瑾坐姿鬆弛,溫潤眸光不受控地偏移,頻頻側身,落向身側侍立的衛決身上。
他心底總忍不住回放方才武場少女為他出手、碾壓強敵、護他顏面的模樣,胸腔悸動遲遲不散,目光克制又貪戀。
每每凝望片刻,便淡淡收回視線,裝作聆聽禮官唱詞,轉瞬又再度側目。
衛決餘光敏銳,瞬間捕捉到身側殿下反覆投來的視線,背脊微僵。
她面上維持侍女淡漠神色,身姿紋絲不動,腦中卻想到武席上蕭瑾俯身下來的場景,耳尖不知怎的悄然泛起淺淡緋色,指尖微微蜷縮。
她甚至都不敢轉頭回望。
不是,殿下你別太愛了,老偷看我做什麼?
她正暗自得意,身側斷水忽然輕輕撞了下她的胳膊,下巴朝堂中新人身前的玉如意抬了抬,用氣聲調侃,
「你之前還問殿下玉如意和金如意哪個值錢,這下親眼瞧見御賜玉如意,眼饞不?」
衛決險些沒忍住當場回嘴,慌亂之下飛快側過半張側臉,下意識看向蕭瑾,四目隔空相撞,一瞬凝滯。
沒有言語,沒有大幅度動作,隔著咫尺距離,隱晦對視。
蕭瑾眸色微柔,唇角極淡下壓,輕輕頷首,是無聲安撫與讚許,
衛決心頭微顫,眼尾輕垂,極輕地眨了一下眼,飛快轉回視線,重新垂眸平視前方,耳根紅得更厲害了。
周遭眾人盡數未察覺分毫,只有一旁吃瓜看戲的斷水把全過程盡收眼底,憋笑憋得肩膀不停抖動。
全程婚儀循序收尾,禮官揚聲唱誦:「禮成!送入洞房!」
喜樂再度奏響,嬤嬤侍女簇擁新娘退往內院婚房,代王拱手答謝觀禮宗親賓客,整場皇家大婚拜堂儀軌圓滿落幕。
暮色漸沉,細雨停歇,王府庭院燈籠盡數點亮,暖光鋪地。
片刻休整過後,王府晚間正宴正式開席,山珍海味擺滿案幾,美酒斟滿玉盞,晚宴喧鬧熱烈,比午宴更盛。
經白日武場一戰,惠王蕭瑾麾下暗衛實力駭人的形象徹底紮根百官心底。
惠王殿下不會武功又如何,他身邊的暗衛可不是吃素的,連武將都不能在他暗衛手底下走過五招,誰還敢輕視他。
於是晚宴上,先前礙於皇子尊卑、派系距離,不敢貿然上前攀附敬酒的文武官員、世家朝臣、寒門舉子,盡數起身端起酒盞,絡繹不絕奔赴蕭瑾席位敬酒,烏泱泱一群人圍在桌邊,擠得水泄不通。
有白髮文官端著酒杯客套拉攏交好,有邊關武官一臉誠懇致歉白日楊安失禮,還有仲文山一眾寒門舉子感念先前解圍之恩,排隊上前道謝,人流一波接著一波,壓根沒有停歇的時候。
蕭瑾從容落座,溫和頷首應對來人,周身溫潤,盡數坦然受禮,偶爾淺抿一口杯中酒水。
衛決靜立身後,冷眼掃視周遭敬酒眾人,身姿挺拔,默默護在身側,時不時掃一眼絡繹不絕的人群,心裡默默吐槽?
不是,這群人變臉也太快,上午還個個輕視殿下,現在擠破頭過來敬酒,未免太過趨炎附勢。
斷水靠在廊柱邊上看熱鬧,時不時湊過來跟衛決小聲嘮嗑,吐槽各路官員虛偽客套。
兩人躲在蕭瑾身後偷偷蛐蛐別人,成了整場熱鬧宴席里獨一份的悠閒光景。
不遠處的楊安獨自縮在角落桌前,無人主動搭話,孤零零扒拉飯菜,對比蕭瑾這邊人頭攢動的場面,反差十足,看得王志澤尷尬地低頭猛灌酒。
婚宴結束,衛決走出代王府時,只覺得雨下得越發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