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書房,燭火輕輕晃動,將一室尷尬映照得無處遁形。
在衛決與斷水翻窗落地的那一瞬間,蕭瑾幾乎是下意識地移開了落在含秋身上的目光,視線精準又迅速地落在了衛決臉上。
他心頭第一念頭不是震怒,也不是荒唐,而是莫名的慌張。
完了,被看見了。
她會不會誤會?會不會覺得他深夜獨處、縱容宮女放肆,是品行不端、風月不忌?
蕭瑾心底瘋狂辯解,恨不得當場舉手澄清——我可什麼都沒幹,我是受害者!
可下一秒,餘光瞥見衛決和斷水站在窗邊,兩人不動聲色、飛快對視一眼,眼底分明寫滿了「吃瓜」與「微妙」,甚至還極輕地擠眉弄眼,一副洞悉一切、瞭然看戲的模樣。
蕭瑾心頭那點慌張瞬間褪去,轉而湧上一股沒來由的、沉甸甸的氣悶。
她不在乎。
若是換作旁人撞見這種曖昧荒唐場面,要麼驚愕、要麼避諱、要麼驚疑,唯獨衛決,半點波瀾沒有,仿佛眼前這場差點鬧大的風月事端,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瑣碎小事。
她不慌、不惱、不吃醋、不介懷。
甚至還能和斷水偷偷對視看熱鬧。
蕭瑾喉間微哽,心頭堵得厲害。
世人皆知他天資卓絕、心思縝密、城府深沉,小小年紀便能看透朝堂風波、人情冷暖,可他終究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。
從未動心、從未動情、從未經歷過情愛糾葛,此刻心底翻湧的情緒,就像一頭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困獸,橫衝直撞、無處安放,亂糟糟攪得他心緒不寧,連自己都說不清是委屈、氣惱還是失落。
他只能冷著眉眼,強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彆扭情緒。
床前,含秋早已徹底慌了神。
方才一時膽壯,仗著是麗妃親派,以為是順水推舟的美事,只需溫順承歡,便能一朝得王爺垂憐,從此扶搖直上。可蕭瑾那一聲厲聲呵斥,徹底打碎了她所有幻想。
此刻兩名暗衛突然闖入,四目相對、場面難堪,她徹底慌得手足無措,眼眶瞬間泛紅,眼底蓄滿淚水,慌忙拉扯凌亂衣襟,匆匆將衣衫攏得整齊,雙膝一軟,直直跪落在地。
她聲音發顫,帶著委屈又惶恐的哭腔:「請王爺恕罪!是娘娘……是麗妃娘娘吩咐奴婢,好生伺候王爺起居,奴婢一時糊塗,失了規矩,求王爺饒恕!」
她不敢明說自己是教引宮女,只能含糊推脫是妃嬪授意,試圖從輕發落。
蕭瑾胸口微微起伏,深吸好幾口氣,一言不發。
他哪裡不懂母妃的心思。無非是看他年歲漸長、不近女色、太過清冷,特意送宮女前來啟蒙風月,想著潛移默化教他情愛溫存。
心思他懂,情理他也明白,可落到自己身上,只覺得荒唐又煩躁。
院落雨聲簌簌,書房內死寂沉沉。
片刻後,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,慶雲聽到書房異動,唯恐出了差錯,匆匆推門而入。
可一進門,她就撞見這極致尷尬的場面:跪地垂淚的宮女、端坐床上面色沉冷的王爺、窗邊肅立的兩名暗衛。
慶云何等通透,瞬間明白前因後果,愣了一瞬,小心翼翼開口詢問:「王爺,這是怎麼了?」
蕭瑾再次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所有雜亂心緒,語氣冷沉不帶半分溫度:「把她帶下去,明日一早,直接送回長樂宮。」
慶雲微驚,下意識想要勸解。
她心知含秋是麗妃特意安排的教引宮女,目的就是給惠王啟蒙情愛、近身伺候,本就是默許的恩典,哪有原樣送回去的道理?
她遲疑一瞬,小聲開口:「王爺,她是娘娘……」
話未說完,便被蕭瑾驟然拔高的語氣打斷。
少年音色清冽,此刻帶著幾分壓抑的戾氣,字字咬牙:「帶下去!」
威嚴盡顯,不容置喙。
慶雲不敢再多嘴,連忙壓下未盡的話語,上前扶起淚眼婆娑的含秋。
含秋整個人都是懵的,滿心富貴榮華的美夢,方才還近在咫尺,轉瞬便碎裂得乾乾淨淨。她本以為憑娘娘授意,就算不得盛寵,也能留在王府近身伺候,穩穩占個旁人不及的位置,從未想過會被直接遣送回宮。
滿心委屈、不甘、惶恐交織,卻半句不敢辯駁,只能低著頭,任由慶雲帶著自己退出書房。
屋內終於清淨下來。
此刻只剩下蕭瑾、衛決與斷水三人。
衛決站在窗邊,腦中亂糟糟一片,終於徹底反應過來其中彎彎繞繞。
怪不得這含秋白日就刻意卡位爭侍立位置,入夜更是膽大妄為主動近身,哪裡是普通侍女討好主上,分明是麗妃娘娘特意送來、專門教男女情愛的啟蒙宮女。
衛決心頭哭笑不得。
皇家操作屬實夠直接。
她越想越覺得離譜,心底五味雜陳,亂七八糟的情緒堆在一起,下意識沒忍住,輕輕「嘖」了一聲。
聲音很短、很輕,帶著一絲無奈吐槽的意味。
可此刻書房太過安靜,窗外雨聲細微,屋內落針可聞。
這一聲輕嘆,清晰突兀,瞬間穿透死寂,精準落入另外兩人耳中。
斷水當場呆住,不是,姐,你能不能小聲點,這樣會不會有點太放肆了!
蕭瑾原本心頭就堵著一團無處發泄的彆扭悶氣,聽到這一聲輕嘖,眸光瞬間抬過去,眼底寫滿大大的問號。
她嘖什麼?
是覺得他小題大做?還是覺得這場鬧劇很好笑?還是覺得、他被母妃安排風月、格外滑稽?
衛決:!!!
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闖禍,她瞬間僵在原地。
臉上火速端起一張標準乖巧、無辜、毫無破綻的微笑jpg。
背脊挺直、眼觀鼻鼻觀心,假裝剛剛那聲離譜吐槽根本不是自己發出來的。
空氣再次凝固。
少年王爺滿心委屈彆扭,死死盯著故作淡定的少女,心底那隻困獸,鬧得更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