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一夜輾轉無眠,書房雨夜的尷尬場面、衛決那聲漫不經心的輕嘖、心底亂糟糟的彆扭心緒,反反覆覆在蕭瑾腦海里盤旋。
他翻來覆去睡不著,硬生生熬出一對淡淡的黑眼圈,清雋的眉眼間添了幾分慵懶倦色,褪去了往日溫潤從容的模樣,多了幾分破碎的少年氣。
天剛蒙蒙亮,蕭瑾便起身梳洗,片刻未歇,徑直讓人召慶雲入寢殿回話。
寢殿之內靜謐肅穆,蕭瑾端坐榻邊,低聲細細吩咐了一番事宜,語氣平淡,聽不出半分情緒,唯獨眼底殘留的倦意,昭示著昨夜的心神不寧。
一刻鐘後,慶雲移步王府偏殿。
屋內,含秋端坐角落,眼底憔悴不堪,面色灰白一片,整個人如同失了魂魄。
一夜未眠的她,早已想清了所有後果。
她是麗妃特意指派的教引宮女,身負啟蒙惠王情愛之事的差事,昨夜不僅一事無成,還被殿下當場呵斥、撞破荒唐場面,如今被滯留王府,結局早已註定。
一旦被送回長樂宮,便是辦事不力、辜負主命,麗妃定然不會輕饒她。往後等待她的,只會是宮中最苦最累的雜役苦差,終生無出頭之日。
含秋垂著頭,指尖死死攥著衣角,滿心皆是絕望與死寂,連起身行禮的力氣都無。
慶雲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生幾分惻隱,緩緩開口打破沉寂:「你不必憂心回宮受罰,王爺心善仁慈,並未打算將你送回宮中問罪。」
含秋猛地抬頭,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。
「王爺吩咐,留你在王府安置。」慶雲緩緩道來原委,「只是你需謹記分寸,往後收起所有非分之想,忘卻宮中囑託,再也不許自持教引身份僭越本分。我會給你安排一份清閒穩妥的府中差事,安穩度日,免去你回宮受磋磨的下場。」
至此,這場由麗妃暗中安排的風月鬧劇,悄然落下帷幕。
另一邊,寢殿之中,蕭瑾已然收拾妥當,遣人傳夜鶯入殿。
衛決推門踏入寢殿的瞬間,視線驟然一頓,呼吸微微滯澀。
殿內晨光溫柔,透過雕花窗欞灑落,盡數落在蕭瑾身上。他身著一襲素雅月白錦袍,衣料輕薄溫潤,襯得身姿清挺修長,墨色長髮未盡數束起,大半青絲隨意披散在肩頭,平添了幾分慵懶隨性的破碎感。
他指尖抵著太陽穴,輕輕緩緩揉按著,眉眼微垂,長睫覆下一片淺淡陰影,眼底淡淡的黑眼圈若隱若現,一副倦態纏身、格外可憐的模樣。
可偏偏他生得極為俊美,溫潤骨相配上這副慵懶脆弱的姿態,少了平日皇子的疏離威嚴,多了極致誘人的氛圍感,溫柔又繾綣,格外勾人。
蕭瑾餘光早已瞥見門口的人影,心底瞭然。他本就存了幾分刻意,故意這般姿態示人,想看看衛決的反應。
片刻,他才緩緩抬眼望來,清澈眼眸帶著淺淺倦意,清潤又溫柔,直直撞入衛決眼底。
衛決沒忍住,猛地倒吸一口氣,瞬間看呆在原地。
這是什麼盛世美顏!
平日裡溫潤矜貴的殿下,偶爾展露的慵懶破碎感,簡直殺傷力翻倍!
蕭瑾將她瞬間失神的模樣盡收眼底,垂首假意整理衣襟,好掩蓋他抑制不住勾起的唇角。
轉瞬,他抬眸斂去所有細碎笑意,輕咳一聲。
清脆的聲響拉回衛決飄遠的思緒,她瞬間回神,立刻收斂心神,躬身垂首,語氣端正:「殿下何事吩咐?」
惠王府自立府以來,府中上下下人皆改口尊稱王爺,唯獨衛決隨心所欲。
她偏愛「殿下」這個稱呼,覺得比王爺更親昵動聽,平日裡王爺、殿下、爺隨意輪換著叫。
反正府中僅此一位主子,無人會誤會取笑,蕭瑾本人也從不在意這些虛名禮數,便由著她隨性稱呼,害的斷水偶爾也會跟著叫錯。
蕭瑾靜靜凝望著她,目光深邃,試圖從她一成不變的冷靜面容里,窺探出半分昨夜事件的情緒、半分吃醋或是在意的痕跡。
可衛決面色規整淡漠,眼觀鼻鼻觀心,神色毫無波瀾,別說異樣情緒,連一絲漣漪都沒有。
蕭瑾心底默默嘆氣。
衛決若是知曉蕭瑾此刻內心活動,定然哭笑不得。
姐可是受過專業特工訓練的,天大的事都能面不改色,區區風月鬧劇,休想從我臉上看出半分情緒!
良久,蕭瑾無可奈何,緩緩開口,輕聲發問:「夜鶯,你家中可有父母兄弟,尚有親人在世嗎?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衛決腦中警鈴大作,整個人瞬間緊繃。
殿下突然問她身世?難不成是察覺到了異常,懷疑她的來歷?她穿越者的身份可是最大的秘密,半分都泄露不得!
瞬息之間,衛決飛速調整情緒,方才端正的神色瞬間褪去,眉眼瞬間染上濃重的落寞與哀傷,語氣低沉低落,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與酸澀,
「奴婢不知。自幼被義父撿拾收養,醒來便失了從前所有記憶。義父說,我是從亂葬崗旁被救下的,約莫是家破人亡,再無親人存世了。」
她說得情真意切,落寞孤苦,毫無破綻。
蕭瑾看著她單薄落寞的模樣,心頭驟然一緊,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間涌滿胸腔。
他抿緊薄唇,沉默片刻,少年溫潤的聲音帶著幾分笨拙的認真,乾巴巴地開口許諾:「無妨。往後我…我的王府,便是你的依靠,有我在,無人可欺你。」
突如其來的庇護與偏愛,讓衛決順勢一改落寞神色,眼底瞬間亮起細碎光亮,滿臉真誠歡喜,語氣輕快又討好,
「殿下最好了!我平日裡常和斷水念叨,咱們殿下容貌絕世、待人寬厚、大方靠譜,是世間最好的主子!」
變臉速度行雲流水,情緒切換毫無卡頓。
蕭瑾看著她這般鮮活直白、刻意討好的模樣,又好氣又好笑。
鬱結數日的心事愈發清晰,他在心底默默輕嘆一聲:難辦。
他抬手揮了揮手:「無事了,你退下吧。」
衛決應聲行禮,乾脆利落轉身退離寢殿。
殿內只剩蕭瑾一人,晨光靜謐,落滿案幾。
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,節奏緩慢,心事沉沉。
至於他在想什麼,誰又能知道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