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丁江、周七帶人趕赴淮南郡紮根落戶,解憂事務所淮南分所正式運轉後,千里之外的淮南動態,便再也瞞不住惠王府的耳目。
淮南郡的情報每隔三日便快馬送回京城,層層梳理匯總,最終全部遞到蕭瑾的書案前。
得益於衛決一手鋪下的暗線布局,如今蕭瑾手握的淮南情報,詳細到近乎離譜。
丁江和周七被委以重任,卯足了勁要做出一番成績來。
於是大到代王賑災進度、朝廷錢糧下發走向、州縣官員的私下動作,小到地方流民輿論、河堤修補的細微漏洞、底下官吏貪墨的蛛絲馬跡,事無巨細,盡數清晰。
甚至很多連淮南本地官員都不知情的隱秘動向、私下貓膩,蕭瑾都能第一時間知曉。
毫不誇張的說,如今的他,對淮南郡真實情況的了解,遠比整日只看官方奏摺、聽朝臣匯報的皇帝,還要透徹全面得多。
朝堂眾人還在被表面的賑災局勢蒙蔽,唯有惠王府早已看透全盤暗流。
另一邊,代王遠赴淮南督辦災情,遠離京城朝堂,偌大東宮瞬間沒了最大制衡牽制,太子沒了對頭約束,日子過得格外逍遙自在,連日來春風得意、閒散無比。
朝堂無爭執、無人制衡,他便整日琢磨私事,京中漸漸傳出風聲:太子有意迎娶左金吾衛中郎將崔塗的幼妹入宮,將其納為東宮良娣。
唯獨衛決聽聞此事後,心裡格外不是滋味,她的手下傳了消息,說自從傳出東宮要納她為良娣後,崔家小姐也不再出門,整日在家消沉度日,其兄近日值守之時都是一臉內疚之色。
她清晰記得元宵燈會那夜的場景,人群之中,崔家小姑娘眉眼乾淨澄澈,眼神亮得像盛滿了星光,活潑靈動、天真爛漫,一看就是被家人好好護著、未經世事的小姑娘。
這般純粹鮮活的女孩,若是真嫁入波詭雲譎的東宮,捲入皇子紛爭、後宅爭鬥,往後餘生註定困在四方宮牆之內,日日小心翼翼、步步如履薄冰,實在太過可惜。
更何況太子私心極重、城府深沉,看似溫雅,實則最是涼薄功利,哪裡值得這樣乾淨的小姑娘蹉跎一生。
衛決越想越不忍心,當即打定主意,這門親事,必須攪黃。
入夜書房,蕭瑾正翻看著淮南送來的最新密報,指尖慢悠悠摩挲著紙頁,神色淡然閒適。
衛決立在一旁,眼珠子輕輕一轉,典型的心思活絡、準備搞事的模樣。
她毫無心理負擔,湊上前一本正經地開始「進讒言」,語氣真誠又無辜:「殿下,聽聞太子近期忙著選良娣,全然不顧淮南災情未定、朝堂隱患未除,當真是心繫家國的儲君啊。」
陰陽怪氣的吐槽拉滿,明著誇讚,實則句句嘲諷。
蕭瑾抬眸瞥她一眼,一眼看穿自家暗衛的小心思,眼底藏著淺淺笑意,故意順著她的話問:「你想說什麼?」
衛決順勢開口,語氣輕飄飄的:「殿下您不覺得,太子近日太閒了嗎?!」快想個辦法讓他忙起來吧!
蕭瑾笑笑:「前兩日代王在淮南巡查舊堤時,發現了不少舊年遺留的問題啊!」
前年太子親自督辦修繕的淮河河堤,看著規整完好、廣受讚譽,實則內里貓膩極多。大量磚石木料都是以次充好、偷工減料,外表看著光鮮堅固,內里空心劣質,根本經不起大水沖刷。
此次淮河水災之所以潰堤嚴重、災情擴散飛快,很大一部分原因,就是當年的豆腐渣河堤扛不住雨勢。
太子如今還有閒心納妃尋樂,怕是還不知道,自己當年埋下的隱患,快要兜不住了。
次日,一條隱晦的私密消息,悄無聲息傳到了東宮。
沒有實證、沒有公開彈劾,只是簡簡單單一句——淮南舊堤存重大貓膩,前年修堤物料以次充好,此次洪災溯源,終將查到當年督辦之人。
消息不長,卻精準戳中太子最大的軟肋與心病。
太子瞬間慌了。
他太清楚當年修堤的內情,所謂的勤政愛民、完美政績,本就摻滿了水分,偷工減料、中飽私囊的貓膩他心知肚明。
往日無人深究,便是光鮮履歷。
一旦徹底扒開查證,就是他督辦不力、欺君罔上的滔天罪證。
此刻代王就在淮南手握實權督辦災情,若是真順著河堤漏洞查到底,挖出當年所有貓膩,他的儲君聲望、朝堂根基,瞬間就會崩塌大半。
一瞬間,太子哪裡還有半分尋歡納妃的閒情逸緻。
所有風月心思盡數消散,整日緊繃心神,忙著四處打點、派人探查淮南動向、疏通朝堂人脈、遮掩當年漏洞,忙得腳不沾地、焦頭爛額。
轟轟烈烈的納良娣事宜,被他火速擱置,再也無人提及。
左金吾衛中郎將崔塗得知前因後果後,長鬆了一口大氣,險些後怕出一身冷汗。
他哪裡看不出,太子這是自顧不暇,根本無心婚事,更給不了自家妹妹安穩歸宿。東宮水深、儲君前路難料,此刻嫁進去,無異於火中取栗。
不敢有半分耽擱,崔塗連夜托媒人奔走,快刀斬亂麻,迅速給自家妹妹敲定了一門門當戶對、家世清白的尋常世家親事,只求妹妹安穩一生、平淡喜樂,遠離朝堂紛爭。
婚事敲定的消息傳出,京中不少人暗自唏噓。
無人知曉這場看似機緣巧合的命運轉折,始於惠王府那位深受信重的暗衛一句輕飄飄的「太子近日太閒了」。
書房之內,衛決聽聞結局,心裡美滋滋的,暗自感慨,幸好下手的快,拯救了一個無辜小姑娘的人生。
蕭瑾看著她眉眼彎彎、暗自得意的小模樣,眼底溫柔漫溢,無聲縱容。
他的小暗衛,既有殺伐果斷的利刃心腸,亦有溫柔純粹的赤子善意。
這很好。
但是很快,蕭瑾就笑不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