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紛紛駐足觀望,直至看著二人動身,才低聲議論著散去。
宮外車馬齊備,田康翻身上馬,身姿颯爽,主動在前開路引路,姿態張揚。
蕭瑾則依舊端坐於烏木軟轎之中,轎簾半垂,看不清神情,只餘下一抹清貴沉靜的輪廓。
聽風緊隨轎側,寸步不離,神色戒備。
一行人不多時便抵達城外清河之畔。
時值暮春,暖風徐徐,澄澈的清河流水緩緩東流,陽光鋪灑在水面之上,碎金粼粼,波光蕩漾,兩岸垂柳依依,柳條隨風輕擺,風光靜謐悠然。
這般清雅景致,卻襯得兩岸氣氛愈發緊繃壓抑。
田康抬手一揮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:「你們原地候命,不得靠近半步!」
身後幾個隨從立刻止步,齊齊躬身應諾,遠遠退開,將整片河畔空地,留給了二人。
軟轎穩穩落地,聽風上前輕輕掀開轎簾。
蕭瑾微微俯身,從容步下轎子。
他立在河畔青石之上,衣袂被微風輕輕拂動,身姿清雅如玉,周身氣場淡然鬆弛,不見半分緊繃戒備。
兩人並肩佇立河畔,咫尺相對,卻久久無人開口。
風吹柳浪,水聲潺潺,周遭靜謐得只剩下風聲流水聲。
漫長的沉默過後,心中積壓滿鬱結與不甘的田康,終究是率先打破了這片平靜。
他側頭望向身側的蕭瑾,眼底所有的客套笑意盡數褪去,只剩濃重的怨懟與不甘,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壓抑許久的戾氣。
「惠王殿下,不知您是否還記得兩年前的元宵夜遊?」
他抬手指向眼前緩緩流淌的清河,一字一句,滿是耿耿於懷:「就是在這清河邊上,殿下當日猜遍群燈,拔得頭籌,最後將辛苦贏來的頂級花燈,隨手贈予了戶部侍郎李家的大小姐。」
立在不遠處的聽風目不斜視,身姿端正,恪守本分不敢張望,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,默默將二人對話盡數收入耳中,心中暗自警惕。
旁人不知其中隱秘,聽風常年伴蕭瑾左右,卻隱約聽聞過這段陳年舊聞。
田康口中的李大小姐,正是戶部侍郎李大人的獨女,容貌秀美,溫婉嫻靜,才情出眾。兩年前的元宵燈會,京中世家子弟、王公貴族盡數出遊,熱鬧非凡。
彼時蕭瑾年少隨性,出遊賞燈時猜中最難的壓軸燈謎,贏下精工細作的琉璃花燈。
恰逢李大小姐隨家人夜遊觀景,駐足觀望,便得了一盞花燈。
不過是舉手之勞的無心之舉,於蕭瑾而言,不過是元宵夜裡一樁轉瞬即忘的小事。
可落在旁人眼中,卻成了一段足以改寫命運的淵源。
李家大小姐性情溫婉,收下皇子親贈的花燈後,便對溫潤如玉、風華絕代的惠王蕭瑾一見傾心,自此芳心暗許,日夜惦念。
而彼時,田、李兩家由於門戶相當,長輩早已暗中頻繁往來,試探了兒女親事。
只待擇取良辰吉日,便正式互換庚帖、敲定婚期。
田康年少有為,一心盼著迎娶佳人,對這門婚事滿心期許,早已將李大小姐視作此生唯一的妻室。
可自元宵燈會之後,一切盡數變了模樣。
李大小姐心系蕭瑾,心中再也容不下旁人,抵死不肯遵從父母之命嫁給田康,日日鬱結寡歡,以淚洗面。
李家見狀,心思也悄然浮動。
區區武官之子,自然遠遠比不上堂堂當朝皇子。
李家頓時生出攀龍附鳳、高攀皇室的野心,當即擱置了與田家的婚約,一心盤算著尋得合適時機,托麗妃娘娘牽線,將自家女兒舉薦給皇上,盼望女兒能入王府、甚至入宮,一朝扶搖直上,光耀門楣。
就這樣,田、李兩家數年的情誼與婚約,一朝作廢,淪為京中私下閒談的笑柄。
田康當時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小千戶,位卑權輕,無權無勢,面對世家算計、皇家懸殊的差距,只能眼睜睜看著婚約破碎,心上人離去,連一句質問、一絲反駁的資格都沒有。
他只能將所有苦楚與委屈,默默咽在心底。
可命運的捉弄並未就此停止。
李家苦心籌謀,尚未找到舉薦的契機,一場橫禍驟然降臨。
李大小姐一次春日出城禮佛,途中偶遇一登徒子。
李家為保全家族名聲,堵住悠悠眾口,連夜草草收拾行裝,將正值芳華的李大小姐遠嫁外地
一朝錯付,終生遺憾。
在田康看來,昔日溫婉明媚的世家貴女,就此淪落他鄉。
這件事成了田康心中最大的執念與心魔。
兩年來,他日夜輾轉難眠,心底的怨恨層層堆積。
起初他怨自己無能、位卑力弱,護不住心上人。
久而久之,偏執的心思徹底扭曲,他將所有過錯盡數歸咎於蕭瑾。
在他看來,若不是蕭瑾當日隨手贈予花燈,若不是蕭瑾無端闖入李大小姐的心中,李家不會悔婚,他不會錯失摯愛,李大小姐更不會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。
兩年隱忍,兩年蟄伏。
如今的田康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拿捏、默默無聞的小小千戶。
他得太子賞識,破格提拔,身居副指揮使之位,加封明威將軍,手握兵權,即將領兵出征、建功立業,前程一片坦蕩。
他自認如今身份地位已然足夠,終於有資格站在惠王面前,堂堂正正地質問、宣洩自己積壓兩年的滔天怨氣。
念及過往種種憋屈,田康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戾氣愈發濃重,他轉頭直視蕭瑾,目光灼灼,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:「殿下當年隨手一盞花燈,風流隨性,於您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,一場無關緊要的消遣。」
「可您可知,這一盞燈,毀了下官的婚約,毀了下官的良緣,更是毀了李大小姐的一生!」
他語氣陡然拔高,字字鏗鏘,滿是不甘與憤怒:「兩年!整整兩年!下官隱忍至今,日日輾轉難眠,今夜今日,敢問惠王殿下,您當初可有半分愧疚?!」
面對他近乎失控的質問,蕭瑾身姿依舊挺拔佇立,神色平靜無波,不見絲毫慌亂,亦無半分動容。
清風拂過他的眉眼,沖淡了河畔的暖意,添了幾分清冷疏離。
他靜靜看著情緒激動的田康,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:「田將軍,凡事皆有因果,豈能一概而論,遷怒於人?」
「況且當年之事…」蕭瑾頓了頓,想到暗處可能存在的人,最終他還是決定解釋一下。
「當年,本王一共解出燈謎共三十八個,留下自己賞玩和給母妃的,總共送出去三十六盞燈。」
「本王實不知,哪一盞送到了李大小姐手上。」
暗處的衛決小呼一聲:「嚯!還是個燈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