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邊的殺氣凝至頂點,刀劍出鞘的寒芒映著秋日微涼的天光,四周靜得只剩風吹落葉的簌簌聲響。
所有人都以為今日田康難逃謀逆重罪,這場對峙必將以獲罪收場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一觸即發的時刻,一道虛弱卻清晰的聲音驟然響起,打破了死寂。
蕭瑾渾身衣袍濕透,冰冷的湖水浸透了層層錦料,沉甸甸地貼在身上,髮絲濕漉漉地垂落在蒼白的臉頰兩側,整個人透著一股孱弱易碎的病態感。
他大半身子都倚靠在衛決懷中,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穩穩托著他腰肩的力道。
衛決算著時機,正微微發力,想將他穩穩扶直起身,結束這場狼狽的局面。
可蕭瑾卻偏偏順勢沉了沉身子,刻意借了幾分虛弱,硬生生壓住了她攙扶的力道,不讓自己站直。
他喉間一陣發癢,低低咳嗽兩聲,細碎的咳聲帶著落水後的沙啞,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晰。
「聽風,不得無禮。」
他緩緩抬眼,目光掃過怒目圓睜、手持長刀的侍衛,語氣帶著虛弱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「本王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入水中的,與田將軍沒有半點干係,都把刀收起來。」
這話一出,全場譁然。
圍堵的護衛皆是一愣,滿臉的難以置信,唯有持刀而立的聽風急得眉心緊皺,滿心滿眼都是自家王爺過於仁善的執拗。
他親眼目睹了全程,方才任誰看都是田康動手推人,哪裡是什麼失足落水!
聽風當即上前一步,語氣急切又懇切,只想為自家王爺討一個公道:「王爺!您切莫心善心軟!屬下看得一清二楚,就是田將軍上前逼您、動手推您落水!他分明是心中積怨,蓄意報復……」
「住嘴!」
蕭瑾眸色一厲,厲聲將他的話硬生生截斷。
他太清楚聽風的性子,再讓他說下去,保不齊就要把兩年前李家大小姐因燈會一事心生怨懟、遷怒於他的舊事當眾道出。
那點兒女私情的細碎糾葛,本就是無關緊要的私事,一旦攤在明面上,反倒落得彼此難堪,徒增笑柄。
他面色微沉,帶著不容辯駁的篤定,再次重申:「此事純屬誤會,田將軍從未推搡本王,是本王腳下打滑不慎落水。」
聽風滿臉憋屈,卻不敢違逆王爺的命令,只能狠狠咬牙,滿心不甘地揮手,示意一眾護衛收刀歸鞘,可看向田康的眼神,依舊帶著滿滿的戒備與怒意。
而被眾人圍在正中的田康,此刻徹底懵在了原地,大腦一片空白,整個人如墜雲霧。
他站在原地,怔怔地看著面色蒼白的蕭瑾,滿心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。
方才對峙之時,他的確因兩年的心結心緒失控,衝動上前想要攔人討要說法,可他分寸拿捏得極穩,自始至終都沒有碰到蕭瑾分毫。
事發瞬間,他看著蕭瑾驟然落水,百口莫辯,早已在心中認定,這是惠王故意設局,想借著誤會栽贓構陷他這個手握兵權的外臣。
他甚至都做好了拼死辯解、據理力爭的準備,哪怕賭上仕途,也要自證清白。
可他萬萬沒有想到,最後替他辯白的人,竟是蕭瑾自己。
對方不僅沒有順勢治他的罪,反而主動開口,替他洗清了所有嫌疑,將所有過錯都攬在了自己「失足落水」上。
這波操作,徹底打亂了田康所有的盤算。
栽贓?不像。
大度?可兩人明明積怨已久,根本談不上私交。
巨大的疑惑盤旋在心頭,讓田康心緒紛亂,全然摸不透這位閒散王爺的心思。良久,他才回過神來,看著蕭瑾濕透狼狽的模樣,心底只剩愧疚與惶恐,當即躬身跪地,姿態恭敬又愧疚。
「是下官魯莽,驚擾了王爺,讓王爺受驚,皆是下官之錯。」
蕭瑾微微搖頭,沒有再看他一眼,仿佛這場險些釀成大禍的對峙,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。
他微微側過頭,濕漉漉的眼睫垂落,遮住了眼底細碎的情緒,目光輕輕落在身側沉默佇立的衛決身上,聲音輕柔又帶著幾分綿軟的無力感:「扶我上馬車,回府。」
衛決全程冷眼旁觀,一言不發,薄唇緊抿,眼底藏著濃濃的氣悶與疑惑,卻依舊聽話地上前,穩穩扶住他的手臂,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轉身離去。
一場驚天風波,就這般被蕭瑾輕飄飄一句話悄然化解。
返程的馬車平穩疾馳,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便抵達惠王府。
聽風辦事素來利落周全,早已快馬加鞭入宮請了御醫。
待蕭瑾被攙扶著躺臥在床榻時,宮中的劉太醫已然背著藥箱,候在偏殿之中。
深秋湖水寒涼刺骨,蕭瑾本就體質偏溫弱,這一番落水,寒氣盡數侵入肌理。
劉太醫小心翼翼搭上他的腕脈,指尖細細感知脈象,片刻後滿臉憂心,連連搖頭。
「王爺脈象虛浮寒涼,是寒氣入體、風寒侵肺之症。」
他一邊提筆飛速寫著藥方,一邊細緻叮囑:「臣即刻為王爺熬製驅寒湯藥,今日務必好生靜養,千萬不能受風著涼,夜裡定要仔細值守,嚴防王爺發熱高熱,一旦反覆,極易釀成重症。」
叮囑完畢,劉太醫便帶著侍從退下煎藥,殿內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衛決守在床榻邊,靜靜看著臥榻上臉色蒼白、時不時低聲咳嗽的蕭瑾。
殿中燭火搖曳,暖黃的光暈落在蕭瑾精緻卻病態的臉上,襯得他肌膚愈發白皙通透,眉宇間染著淡淡的孱弱,惹人心軟。
衛決依舊沉默佇立,心頭的疑惑半點沒有消散,反倒愈發濃重。
旁人視角受限,看錯誤會情有可原,但她從頭到尾站在暗處,視野清晰無死角,將所有細節盡收眼底。
方才湖邊,田康確實未曾動手,從頭到尾,都是蕭瑾自己腳下偏移,故意重心不穩,直直跌入湖中。
這也是方才事發瞬間,她沒有第一時間對田康出手、只選擇飛速救人的根本原因。
她素來善惡分明,是非對錯看得通透,從不冤枉無辜之人,也絕不姑息過錯之人。
可她實在想不通,素來閒散淡然、不愛惹麻煩的蕭瑾,為何要故意拿自己的安危冒險,演這麼一場落水的戲碼?
滿腹疑雲堵在心頭,讓衛決心口悶悶的,說不清是氣,是無奈,還是別的複雜情緒。
就在她垂眸沉思之際,床榻上的蕭瑾又是一陣低咳,蒼白的臉頰因為劇烈咳嗽,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,看著愈發孱弱可憐。
他微微朝著衛決的方向挪了挪身子,伸出微涼修長的手指,輕輕勾住了衛決垂在身側的衣袖。
指尖力道極輕,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討好,生怕惹得她反感。
「夜鶯…你別不理我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