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大亮,朝堂無大朝。
御書房內沉水香裊裊盤旋,煙氣溫靜,襯得殿中氛圍肅穆凝重。
帝王端坐紫檀御案之後,神色淡漠沉靜,指尖輕落於堆積的奏摺之上。
章相立在側首,衣袍端整,神色沉穩,心底早已暗自敲定益州平叛的人選布局。
前日益州郡蠻夷叛亂消息傳至京城,朝野皆知這是近年難得的軍功美差。
太平盛世,武將無仗可打,只能熬資歷耗年月,一場邊疆平叛,便是實打實的晉升階梯。
原本內定的出征副將,正是都司衛所副指揮使田康。
可誰都心知肚明,前日宴飲散去,田康行事莽撞無狀,當眾失禮衝撞惠王蕭瑾,犯了親貴大忌。
事後田康惴惴不安,他能坐到副指揮使的位置,全靠攀附太子、鑽營討好,根基浮淺,從不敢沾染半分過錯。
衝撞親王乃是可大可小的罪責,一旦有人揪著此事彈劾追責,他的前程官位皆會付諸東流。
越是思慮,越是恐懼。
田康思來想去,唯有裝病避事才是唯一退路。
只要他重病告假,無法承擔出征重任,朝堂便不會再緊盯他的失禮過錯,既能躲開風口,又能保全自身。
權衡一夜,他最終下定決心,託詞重病,不敢赴任。
晨光落地之時,都司衛所指揮使李德誠躬身踏入御書房,規整行禮,聲音沉穩有度,
「陛下,副指揮使田康昨夜突發惡疾,心腹劇痛不止,高熱難退,臥床不起,今日無力當值。其身抱重疾,恐難以承受遠征益州的軍務重擔,特此托臣代為告假。」
一語落地,御書房內氣氛微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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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椅之上,皇帝看得通透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,
「突發惡疾?」帝王語調平淡,卻帶著覆壓滿堂的權威,
「如此看來,倒是上天垂示,此人心性怯弱、難當大任,本就不配身居邊疆要職。」
話音落,聖心決然。
「傳朕口諭,免去田康都司衛所副指揮使一職,貶回千戶原職,歸舊崗自省當差。既無擔事之能,便不必占高位、領厚祿。」
李德誠聞言心頭巨震,連忙垂首叩拜領旨。
他本以為陛下頂多准假換人,未曾想聖裁如此凌厲。
武將仕途,帝王一句「難當大任」,這六字評語等於釘死了田康的前程,往後終生定格千戶,再無一絲晉升可能。
對於野心勃勃、汲汲營營的田康而言,無疑是仕途絕境。
章相迅速壓下心底的惋惜與惱怒,順勢上前一步,拱手躬身,試圖重新掌控局面:
「陛下,益州蠻亂遷延日久,不宜久拖。如今田康缺位,平叛主將無人替補,臣朝中熟知幾位老成武將,深諳邊事,可堪此任,願為陛下舉薦,早日平定西南之亂。」
他意圖再明顯不過,趁著空缺之機,再次推舉自己的嫡系,將益州兵權牢牢攥在文官派系手中。
皇帝似笑非笑地淡淡掃了他一眼,目光澄澈銳利,瞬間看穿其所有算計,並未接話,轉而落於下方的李德誠身上。
「李德誠。」
「臣在!」李德誠心神一凜,挺身肅立。
「益州平叛,路途艱險、戰事繁雜,你可願領兵南下,平定叛亂?」
這一問,徹底出乎所有人預料。
李德誠當場微怔,心底翻湧狂喜。
大靖承平多年,四海無戰事,衛所武將常年固守本職,想要立下實打實的軍功難於登天。
益州平叛是近年少有的立功良機,無數武官覬覦已久,他從未想過這份餡餅會落在自己身上。
只要抓住此次機會,軍功傍身,品級躍升、實權暴漲,往後仕途便能再攀高峰,徹底站穩朝堂根基。
李德誠沒有半分遲疑,重重叩首,語氣鏗鏘赤誠:「臣願為陛下鞠躬盡瘁!定蕩平蠻亂、安定西南,絕不辜負聖恩!」
「准。」皇帝微微頷首,出聲定音,「即日擢升李德誠為正三品昭勇將軍,持節總督益州平叛全軍軍務,擇日整兵出征。」
一紙聖令,塵埃落定。
章相袖中五指悄然攥緊,心底滿是不甘鬱結。布局許久、算計良久,最終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,白白讓李德誠撿走了西南兵權。
可聖意已決,無可更改。他面上依舊維持端莊公允的笑意,拱手恭賀:「恭喜李將軍榮升!將軍治軍嚴明、勇武過人,此番出征定然旗開得勝,安定西南!」
李德誠心知章相心中不悅,卻毫無懼色。
都司衛所體系獨立於文官六部之外,直屬於帝王管轄,宰相權力再大,也干涉不到衛所武將任免。
更何況他早已暗中靠攏代王一系,兩次登門拜謁表忠心,朝中更有吏部尚書與章相制衡分權,對方根本無從動他分毫。
他鄭重拱手回禮,態度端重:「定不負宰相期許。」
御書房議事落幕,眾人依次退離。
李德誠將擢升昭勇將軍的聖旨仔細摺疊妥當,藏於袖中,隨即攜宮中傳旨太監,一同前往田府宣旨。
田康早已提前收到風聲,跪在府中廳堂之內,面色慘白如紙,心如死灰。
他昨夜只因一時莽撞失禮衝撞惠王,心生畏懼,自作聰明裝病告假避禍,本想躲過追責、保全官職,萬萬沒料到竟落得貶官降級、前程盡毀的結局。
攀附太子多年換來的副指揮使高位一朝清零,重新淪為底層千戶,還被帝王親口定論「難當大任」,徹底斷絕了往後所有晉升之路。
滿心悔恨、不甘、怨懟盡數堵在胸口,田康死死咬著牙,卻只能俯首跪地,乖乖接旨謝恩,半句辯駁的資格都沒有。
李德誠靜靜看著他頹敗落魄的模樣,心中毫無波瀾。
田康素來覬覦他的指揮使職位,暗中屢屢暗藏小動作,從前他懶得計較,如今對方自食惡果、徹底跌落塵埃,往後更是不值一提。
他無心逗留看戲,轉身離開田府,立刻遣府中最機靈的小廝走一趟城中珍寶閣。
公事盡數敲定,李德誠望著天邊暖陽,卻無奈輕嘆了一聲。
升官掌兵是天大的喜事,可遠赴西南征戰,經年離家,家中夫人定然心生委屈。
一念及自家嬌妻嗔軟溫柔的模樣,他心底便又是甜蜜,又是無可奈何,只待歸家好好安撫溫存。
世事浮沉,一榮一枯。
這場御書房的人事更迭,愁煞一方,卻歡喜兩方。
第一處,便是靜養已久的代王府。
代王傷勢早已痊癒,只因蟄伏避朝,月余未曾上朝。
聽聞前兩日向自己投誠的李德誠破格擢升三品昭勇將軍,手握益州數萬平叛兵權,當即欣喜不已,撫掌稱快。
一旁的代王妃柳清漪連忙輕聲勸他莫要激動,小心牽動舊傷。
代王握住她的手,眼底意氣勃發,笑意明朗:「清漪以為,陛下為何放著滿朝資深武將不用,獨獨提拔李德誠?」
柳清漪眉眼溫婉,淺笑道:「想來是陛下顧念殿下,特意安撫於您。」
「正是!」代王朗聲一笑,「我稱病避朝一月,陛下屢次遣人慰問,今日破格提拔我麾下之人,便是示好安撫。我蟄伏已久,也該重回朝堂了。」
心念既定,他當即決定,次日照常入朝理事,結束蟄伏。
而另一處暗自欣喜、無人知曉的地方,便是惠王府。
惠王府書房清雅靜謐,清風穿簾,光影溫柔,一派安然肅靜。
斷水身姿冷挺,立在堂中,神色嚴謹,一字不差地將今日御書房所有始末盡數稟報。
從前日田康莽撞衝撞惠王、心虛畏罪裝病告假,到今日李德誠入御書房陳情、田康被貶降職、聖心裁定李德誠升任昭勇將軍、總督益州平叛軍務,再加上珍寶閣暗線傳回的隱秘情報,條理清晰,巨細無遺。
衛決倚在窗邊靜靜聽完全程,瞬間抓住了最核心的關鍵點,豁然轉頭看向蕭瑾,眼神清亮敏銳,
「所以,這個新掌兵的李將軍,是我們的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