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曖昧氣息悄然盤旋纏繞,院外的慶雲卻心裏面火燒火燎,暗自焦急萬分。
自家王爺的身體狀況她比誰都清楚,自幼先天根基孱弱,每一回天氣轉寒便極易染上風寒。
如今深秋時節失足落入河水,到了夜裡十有八九要發起高熱。
可夜鶯還待在寢殿裡面,慶雲素來懂得察言觀色,不願貿然闖入打擾二人。
她轉身快步走向廚房,叮囑下人熬煮一鍋濃稠薑湯,特意添了幾勺蜂蜜中和辛辣,免得味道太過刺激,蕭瑾執拗不肯下咽。
沒過片刻,滾燙的薑湯便已經備好,慶雲親自捧著瓷碗推門而入。
她無兒無女,這輩子全部心思都牽掛在蕭瑾身上,早已把王爺視作親兒子看待,眼下眉宇間滿是擔憂,眼眶微微泛紅。
慶雲原本以為,落水之後蕭瑾必定渾身虛弱,癱在床上沒有精神。誰知剛跨過門檻,迎面便是一派輕鬆歡快的氣氛。
殿內,夜鶯正滔滔不絕講著外面聽聞的新奇趣事,眉眼鮮活靈動。
蕭瑾靠在軟枕上,臉上掛著淺淺笑意,視線一刻不移地凝在她身上,聽得十分認真,偶爾才抬起拳頭抵著唇,壓抑住喉嚨里發癢帶來的幾聲輕咳。
聽見動靜,衛決抬頭看向進門的人,揚起笑容招呼道:「慶雲姑姑。」
「哎。」慶雲應聲上前,把冒著熱氣的薑湯遞過去,「這是廚房剛熬好的薑湯,趁熱喝下,驅散身上的寒氣最合適不過。」
蕭瑾鼻尖嗅到薑湯辛辣的氣味,下意識皺緊眉頭,臉上滿是抗拒。
衛決瞧他這副模樣,伸手一把接過瓷碗,徑直遞到他面前。
蕭瑾無奈地瞥了她一眼,只好接過瓷碗,屏住呼吸,仰頭一口氣將整碗薑湯盡數飲下。
慶雲又驚又喜,心頭感慨萬千。
從前不管是湯藥還是驅寒湯水,哄王爺喝下總要耗費大半功夫,軟磨硬泡許久才行,今日竟然這般乾脆利落。
她飽含欣慰的目光落在衛決身上,心裡清楚,王爺會改變這麼多,全都是因為夜鶯。
被長輩這般熱切注視著,衛決渾身不自在,隨便找了個藉口,快步離開了寢殿。
轉眼到了二更天,守在外間的衛決接連聽見寢殿內斷斷續續傳來低沉咳嗽聲,一聲接著一聲,揪得她心頭緊繃,格外揪心。
大約一盞茶過後,寢殿裡安靜下來,咳嗽聲響消失。
衛決卻瞬間警覺,心知情況多半不妙,翻身從窗戶躍進屋內,幾步衝到床邊,伸手貼上蕭瑾的額頭。
滾燙的溫度觸到掌心,果然還是發起高燒了。
她小心扶起躺著的蕭瑾,掌心緊緊貼住他滾燙的額頭,源源不斷輸送自身內力,緩慢幫他散去體內燥熱,降下體溫。
綿長內力緩緩渡入蕭瑾經脈,衛決一邊凝神運功,一邊壓低嗓音小聲抱怨:
「殿下,您可不能總這樣病倒。難不成我辛辛苦苦練出來的一身功力,生來就是專門替你退燒養病的?」
高燒昏沉的蕭瑾睫毛顫了顫,半睜著眼,目光朦朧地鎖住她的身影,虛弱地輕笑一聲,伸手輕輕抓住她垂落的衣袖。
片刻後,蕭瑾緊繃的指尖緩緩鬆開,垂落於被褥之間。
衛決收回抵在他額頭的掌心,指尖還殘留著滾燙的餘溫。
她俯身細細探了探他的體溫,原本灼燒駭人的高熱已然褪去大半,只剩下微微溫熱的觸感,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。
夜深人靜,寢殿之內靜謐無聲。
皓月透過雕花菱窗,傾瀉進一窗清冷皎潔的月光,薄薄的銀輝鋪滿地面、床榻與案幾,將整座殿內暈染得溫柔又安寧。
衛決懶得再折返外間,乾脆移步挪到殿側的美人榻上,雙腿一盤,穩穩坐定,閉目調息練功。
她腰間佩戴的涼玉,吸納滿室月華,隨著她綿長均勻的呼吸隱隱流轉,細碎溫潤的微光縈繞在她周身,與皎潔月色相融,襯得她眉眼清冷絕塵,周身氣質沉靜淡然。
內力在她經脈中周而復始運轉,溫和綿長,既穩固著自身修為,也隱隱形成一層淡淡的氣罩,隔絕周遭夜寒,護住床榻上熟睡的蕭瑾。
殿內歲月靜好、安穩無憂,可偌大繁華京城的深夜裡,卻有人心緒焦灼、坐立難安,徹夜無眠。
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,田府卻是燈火通明,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昔日的田千戶府,如今剛升任副指揮使的田康宅邸,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熱鬧喧囂。
府中所有女眷盡數被拘在後院院落里,各處院門、迴廊盡數落鎖,侍衛嚴守各處,不許任何人隨意走動、私自出入,一派幽禁肅殺之態。
前院的主書房內,氣氛更是凝滯到了極致,連空氣都透著緊繃的戾氣。
正位上端坐著一道明黃色身影,正是當朝太子蕭明。
他周身氣場陰沉壓抑,臉色冷冽如霜,腳下地磚散落著碎裂的瓷杯碎片,殘留的茶水潑灑在地,暈開一片深色水漬,昭示著方才此處曾有一場滔天怒火。
書房正中央,田康雙膝重重跪地,脊背僵硬挺直,頭顱深深低下,不敢抬頭直視太子分毫。
他心底清楚,今日清河渡口一事,是他太過魯莽衝動,意氣用事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。
死寂的氛圍持續良久,田康終是抵不住這窒息的壓迫感,重重以頭叩地,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悔恨,
「臣知錯了!臣一時糊塗,行事魯莽,徹底辜負了殿下的栽培與信重!」
太子垂眸冷冷睨著他,眼底翻湧著壓制不住的暴怒,字字如驚雷,砸在寂靜的書房中:「愚蠢!簡直愚蠢至極!」
他猛地抬手,指著跪地的田康,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的震怒:「眼下朝局動盪,正是你站穩腳跟、積累功績、徹底坐穩副指揮使位置,更進一步建功立業的絕佳時機!你本該低調蟄伏、勤勉履職,步步為營積攢勢力,可你偏偏小人得志、心性浮躁!」
「不過是些許私怨猜忌,便生出婦人之仁般的狹隘心思,在這般敏感關鍵的時刻,當眾找惠王的麻煩!」
太子胸口劇烈起伏,怒火難平,言語愈發凌厲刺骨:「你好生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!蕭瑾是當朝嫡親親王,是父皇疼惜的皇子!你不過是新晉提拔的一介武將,區區副指揮使!誰給你的膽子,讓你敢公然尋釁、挑釁一位親王的威嚴?!」
田康渾身一顫,心底又慌又屈,下意識抬頭急切辯解,眼底滿是不甘與僥倖:「殿下!臣知錯,但臣絕無害人之心!當時臣只是一時氣急,上前問詢兩句,從頭到尾未曾動手推搡惠王分毫!此事惠王殿下也親眼所見,當眾為臣辯解澄清了!」
他滿心以為,有蕭瑾的證詞佐證,便能減輕罪責,至少不會落得太過難堪的結局。
可太子看著他這副愚鈍天真、看不清局勢的蠢模樣,只覺荒唐又可笑,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:「你是把滿朝文武、把父皇,都當成愚昧無知的傻子嗎?」
「蕭瑾不管私底下如何,表面為人仁厚謙和,當眾為你辯解,是他胸襟大度、不願苛責小人物!可你當真以為,僅憑他一句輕描淡寫的解釋,父皇就會徹底打消疑慮,全然相信你沒有蓄意加害皇子、尋釁構陷的歹心?」
帝王之心最是多疑涼薄,皇子落水遇險,恰逢武將上前爭執,無論有無實質動作,嫌疑早已牢牢扣死。
田康臉上瞬間血色盡褪,慘白一片,眼底的僥倖徹底破碎,整個人茫然無措,嘴唇哆嗦著,喃喃自語:「那……那臣如今該怎麼辦?臣苦心經營半生,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的位置……」
他仕途剛有起色,手握實權,正是風光之時,絕不能因為此事毀於一旦!
太子閉了閉眼,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,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直接斷了他所有念想:「原本敲定的益州郡鎮守差事,你不必再想了,這趟建功的美差,你徹底去不成了。」
「明日一早,你自行上摺子,尋個穩妥的藉口告假在家休養,閉門思過!沒有我的命令,不許出門走動,不許結交同僚,安分守己蟄伏一段時間!」
此話如同終審判決,徹底碾碎了田康所有的希冀。
話音落下,太子再也不願多看他一眼,滿心煩躁與失望,猛地一揮衣袖,袍角帶起一陣冷風,轉身徑直拂袖離去。
空曠的書房內,只餘下跪地的田康一人。他緩緩抬頭,望著空無一人的門口,眼底徹底失去光彩,渾身力氣被瞬間抽乾,癱軟在地,滿臉灰敗頹喪,只剩無盡的悔恨與絕望。
同一時刻,皇宮深處,麗妃宮內卻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。
殿內暖爐融融,薰香裊裊,暖意融融,驅散了秋夜的寒涼。
麗妃端坐於軟榻之上,一雙美眸泛紅,眼底依稀帶著未散盡的水光與憂色,顯然是暗自哭過許久。
今日惠王落水一事傳遍宮中,她聽聞消息後憂心忡忡,整日心緒不寧,提心弔膽。
可縱然滿心委屈與擔憂,面對前來探望的帝王,她卻半句苦話,半句怨言都不曾說。
皇上看著她這般隱忍溫柔、擔憂不已的模樣,心底又憐又疼,大步上前,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溫暖懷中,手掌溫柔拍著她的後背,柔聲安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