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鶯策馬疾馳,夜風如刀般刮過耳畔。
騎出五里地之後,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。
原本因義父之事而在體內橫衝直撞、沸騰雜亂的內力,此刻竟如百川歸海般,盡數朝著方才被轟擊出內傷的地方聚集。
那股氣息非但沒有帶來痛楚,反而讓體內內力流動的速度變得前所未有的順暢與迅疾。
衛決心頭微震,恍然間明白了什麼。
只怕林教頭方才那看似雷霆萬鈞的突然發難,並不僅僅是為了教訓自己,更是借著這股外力,替自己強行梳理了鬱結已久的內力。
這份藏在殺招下的苦心,讓衛決的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動。
此時此刻,她本該尋個僻靜處立刻坐下調息,可義父的冤屈如巨石壓心,她根本顧不上這許多,只能強壓下翻湧的氣血,拼命趕回惠王府,只盼殿下那邊能查到些許破局的線索。
惠王府側門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,衛決翻身下馬,立刻有小廝迎了出來,恭敬地喚了一聲「夜鶯大人」。
衛決將韁繩塞入小廝手中,連一句多餘的交代都未曾留下,便快步踏入府中。
她足尖輕點,悄無聲息地翻窗進了惠王的書房。
屋內燭火搖曳,蕭瑾果然在等她。見她進來,蕭瑾立刻迎上前,將今日查到的事情和盤托出。
「我今日去了麗國公府。」蕭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,「麗國公雖身為兵部侍郎,平日裡看著不管事,但出乎意料的是,他對秋獵的全程竟頗為了解。從他口中,我拼湊出了事情的大致全貌。」
聽蕭瑾簡述完畢,夜鶯微微頷首。
麗國公所言,確實沒有一句虛言,與她此前暗中查探到的情況基本吻合。
這些能暗示什麼樣的真相呢?!
她抬起頭,將滿含希冀與焦灼的目光投向蕭瑾。
蕭瑾回望著她,深邃的眼眸中既有專注的思忖,又藏著毫不掩飾的憐惜。
他頓了頓,語氣沉重地開口:「我推測,如果你義父真的……那他很可能是被當做了替死鬼。」
夜鶯放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
蕭瑾沒有迴避她的目光,繼續說道:「你可能不知,太子身邊早年便有一名暗衛叫關河。那關河我也是知道的,小時候我們還曾一起玩過,太子與他的情分非同一般。太子此人極重忠心,對身邊人是否忠誠的看重,遠遠超過了對本事的考量。我推測,調換箭矢的人應當不是你義父,而是與他身形相似的關河。」
他看著夜驟然蒼白的臉色,一字一句地剖析道:「也就是說,太子極有可能捨不得關河去死,最終選擇了犧牲你義父。」
「太子捨不得關河去死,所以犧牲了我義父?!」衛決深吸一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,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的顫抖,
「何至如此!以太子的地位,其他身形相似的暗衛並不是找不到。我義父對太子明明也是忠心不二,他憑什麼……」
「是這個道理,我也僅是做此猜測,這其中或許有我們尚不知道的內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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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瑾微微嘆息,安撫道,「但當時的情況,太子被嚴密監視著,其他身形相似的人,或許在短時間內難以找到合適的替代。」
如果真是殿下猜測的這樣,那便只剩一種可能——太子一定是懷疑了義父的忠心。
否則,以義父的身手與過往的忠誠,任何一個主子都不會輕易捨棄。真相究竟被掩埋在了怎樣的陰暗角落?
衛決只覺得頭痛欲裂,腦海中義父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與太子冷厲的面容不斷交疊,撕扯著她的理智。
正在這時,書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久未見過的斷水推門而入,他先向蕭瑾行了禮,然後轉身對衛決低聲道,
「蟬衣今日找到我,說她那邊可能有你想要的東西,讓你去找她一趟。」
衛決豁然起身,眼底的悲痛與迷茫瞬間被一抹銳利取代。她轉頭看向蕭瑾,蕭瑾微微點頭,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,示意她可以去。
夜色深沉,宮中掌儀司內一片寂靜。主事蟬衣擁有一間單獨處理事務的屋子,她正伏案寫著什麼,手中的筆忽然頓了頓。
隨即,她頭也不抬地揮了揮手,打發伺候的宮人退下。
隨著宮人將房門合上,屋內光線微暗。幾乎在門軸咬合的同一瞬間,蟬衣身後的陰影中如水波般浮現出一人,正是夜鶯。
蟬衣轉過身,面上浮現出真切的歡喜。
她許久沒有見到自己的衛決姐姐了,小時候在暗衛訓練營那般暗無天日的地方,若不是衛決處處護著她,她恐怕早就成了一抔黃土。
衛決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就與自己同吃同住的蟬衣,緊繃的心弦也稍稍鬆懈了些許,眼底泛起一絲溫情。
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「丫丫」差點脫口而出,但理智終究占了上風,她硬生生將稱呼咽下,改口道:「蟬衣,斷水說你找我。」
蟬衣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。
她緩緩開口,「衛決姐姐,秋獵第三日夜裡,義父來找過我,他給我留過一句話。」
衛決猛地抬頭:「什麼話?」
蟬衣站起身,走到牆邊,從暗格里取出一塊木牌,遞給衛決。
「他說,『若我回不來,讓她去找這塊牌子。』」
衛決接過木牌,翻過來一看,瞳孔驟然收縮。
木牌背面,刻著一隻展翅的夜鶯。
那是她義父親手為她刻的。
「這塊牌子,指向一個地方。」林教頭看著她,「你義父說,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就把東西交給你,在那裡,有你想知道的真相。」
「什麼地方?」
「黍谷山,寒鴉谷。」
衛決攥緊了木牌,指節發白。
「蟬衣,多謝。」她轉身欲走。
「姐姐。」蟬衣叫住她。
衛決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身後的蟬衣壓低了聲音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:「姐姐,義父的事,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。」
夜風穿堂而過,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。衛決緊緊握住那枚木牌,指腹摩挲著上面的暗紋,眼底最後一絲溫情盡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冷厲。
兩刻鐘後,北門城牆之上。
付嗪摸著下巴看著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向北而去…
怎麼說呢,他今日就上了三次城樓,怎麼次次都能看到她?
惠王府可真忙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