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一片茂密的松林,無言領著衛決七拐八繞,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木屋前。
木屋外種著幾竿修竹,晨風拂過,竹葉沙沙作響。
無言收起了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,上前輕輕叩了叩門:「教頭,夜鶯來了。」
屋內沒有立刻傳出聲音,只有極輕的倒茶聲。
衛決站在門外,深吸了一口氣。這扇門她曾經進出過無數次,可如今站在門外,卻覺得它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。
「進來吧。」一道沉穩的聲音從門內傳出。
無言朝衛決點了點頭,轉身退到了一旁。
衛決推門而入。
屋內陳設一如往昔,簡樸到了極點。
靠牆是一張硬木榻,榻前的小几上放著一壺正冒著熱氣的粗茶。
林教頭正背對著門,低頭看著桌上的一張圖紙。聽到腳步聲,他緩緩轉過身來。
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一些溝壑,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。
他看著眼前的衛決,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,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「你長大了,也更像個殺手了。」
衛決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她強忍著喉嚨里的酸澀,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,行了一個暗衛最標準的軍禮:「屬下夜鶯,參見教頭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林教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「坐。」
衛決沒有坐。她直起身,目光死死地盯著林教頭,聲音因為壓抑而微微發顫:「教頭,我義父呢?他是不是出事了?」
林教頭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才緩緩開口:「你從何處聽來的消息?」
衛決抿了抿唇。並不想透露出紅袖,
「有人告訴我,義父已經死了。我不信,所以我來問您。」
林教頭放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看著衛決那雙赤紅卻倔強的眼睛,沉默了良久。
林教頭嘆了口氣,目光投向窗外,「你義父……確實出事了。」
轟——
衛決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儘管昨夜紅袖已經說過,儘管她一路上都在強迫自己冷靜,可當這句話真正從林教頭嘴裡說出來時,她依然覺得渾身冰冷。
「怎麼死的?」她的聲音沙啞得可怕,「誰動的手?」
「不知道。」林教頭搖了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痛色,
「秋獵之後,他就再也沒有回來。東宮那邊給出的說法是,他背叛了太子,然後被賜死了。」
「放屁!」衛決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她帶得向後滑出半尺,
「他怎麼可能背叛?他比任何人都忠誠!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教頭看著她,語氣平靜卻有力,
「我也知道他不會,但太子信了,或者說,太子需要他背叛。」
衛決愣住了。
「秋獵那幾日,到底發生了什麼?」她追問。
林教頭搖了搖頭,轉過身,不願意說。
衛決的腳向前一步,林教頭轉過身:「你要對我出手?」
衛決收回這一腳:「怎麼會!」
林教頭冷笑一聲,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掠出,率先發了難。
衛決瞳孔驟縮,完全沒預料到對方會突然發難。
倉促間,她只能本能地雙臂交叉護在胸前,腳下發力向後仰去。
「砰!」
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重重擊在她的雙臂上。
衛決只覺雙臂發麻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出數步,鞋底在木板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。
哪知林教頭上來就是要人命的招數,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。
他腳下生風,緊隨而至,一記鞭腿橫掃而來,直取衛決腰肋。
這一腿帶著凌厲的風聲,若是被掃中,輕則斷骨,重則臟腑碎裂。
衛決咬緊牙關,不得不反擊。她腰身一擰,借力旋身,右腿如鐵鞭般迎了上去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兩人的腿在空中狠狠相撞。
林教頭確實是大靖最頂尖的高手,內力深厚,招式老辣。
但衛決兩世習武,前世更是將各派武學融會貫通,雖年輕,實戰經驗卻極其豐富。
她深知硬拼內力不是對手,便以巧破力,以快打慢。
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,拳腳相交之聲不絕於耳。
林教頭的每一招都狠辣刁鑽,招招致命,衛決則身形靈動,見招拆招,在絕境中尋找反擊的機會。
「嗤——」
林教頭一掌擦著衛決的肩頭划過,撕裂了她的衣袖,留下一道血痕。
衛決悶哼一聲,眼中戾氣大盛。她借著對方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的間隙,一記透骨掌直逼林教頭胸口。
林教頭側身避讓,但衛決的掌風還是掃過了他的左臂,將他袖口震得粉碎。
兩人各自後退數步,都負了一傷。
又是一招過後,林教頭突然做了一個收手的手勢,緩緩放下了架勢。
衛決緊繃的神經稍稍一松,長出一口氣,下意識地卸下了護體的勁力。
哪知就在這一瞬,林教頭突然發難!
他身形暴起,一記最強殺招「碎心掌」,帶著十成十的內力,狠狠印向衛決的胸口!
這一掌來得太快,太狠!
衛決根本來不及重新凝聚內力,只能憑著本能,將剛剛卸下的勁力勉強提起一半,擋在身前。
「轟!」
衛決的防守卸下了其中一半的功力,但人還是生生受了另一半。
她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,重重摔在屋內唯一一套桌椅上,滑出老遠才停下。
「噗——」
一口鮮血從衛決唇邊溢出,染紅了胸前的衣襟。
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,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移位,劇痛鑽心。
她抬起頭,狠狠地看著林教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困惑。
為什麼?
林教頭雙手背在身後,面無表情地看著她,眼神冷得像冰:「看來你是真的把我說的話當成了耳旁風。」
衛決咬著牙,沒有說話。
「暗衛擇選的時候,我就說過,身為暗衛,從擇主那一刻起,從前的所有情誼都要盡數斬斷。往後,你只能終身效忠自己的主子。」
林教頭的聲音低沉而嚴厲,「你今日來此,是為了東宮的叛徒,還是為了惠王的暗衛?你的立場,已經亂了。」
衛決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「這一掌,就是我給你的教訓。」
林教頭冷冷道,「記住,暗衛沒有過去,沒有親人,沒有朋友。你只有主子。」
他看著她,目光如刀:「你走吧。」
衛決撐著地面,一點點站了起來。她擦去嘴角的血跡,深深地看了林教頭一眼,沒有再說話。
她轉身,一步一步,背影單薄,卻倔強得沒有倒下。
林教頭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良久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他背在身後的雙手難以抑制的顫抖,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被震碎的袖口,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痛色。
「這死丫頭…」
門外,無言靠在樹幹上,見衛決出來,挑了挑眉:「怎麼樣?教頭說什麼了?」
衛決沒有回答,她縱身而出,在樹林間翻身上馬,一夾馬肚,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無言看著她的背影,想起剛剛林教頭屋內二人的打鬥聲,不由得咋舌,
「這丫頭的功力,竟然可以和林教頭一較高下了嗎…」
風從山谷間穿過,帶著刺骨的寒意,惠王府中,蕭瑾已經等她多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