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日頭偏斜,暖陽鋪落京城城門大道。
順天府尹連日奔走城郊各村,逐一巡查災情、清點損毀屋舍、登記災民戶籍,忙得連片刻喘息都無。
待到收尾回城,車馬剛近城門粥棚,一眼便看見了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。
萬眾流民之間,尊貴無雙的惠王蕭瑾,正端著一隻粗瓷海碗,安安靜靜坐在簡陋木桌前,小口吃著渾濁粗糙的賑災雜糧粥。
那粥混雜粟豆碎麥,乾澀粗糲,是底層百姓賴以果腹的最粗劣吃食,尋常小吏都不屑入口,更何況是金枝玉葉、養尊處優的皇子親王。
順天府尹嚇得心頭巨震,冷汗瞬間浸透裡衣,哪裡還顧得上疲憊,連馬車都來不及停穩,快步跌跌撞撞小跑上前,躬身拱手,語氣惶恐又急切。
「王爺!萬萬不可!您萬金貴體,如何能入口這等粗陋寒食!快快隨下官回順天府衙,下官早已備下精緻酒菜、暖舍茶點,定讓王爺安頓妥當!」
他神色慌張,生怕王爺誤食粗食傷了身子,更怕聖上得知親王食流民粗糧,追責他督辦不力、安置不周。
天可憐見的,他的官職可還掛在褲腰帶上呢!
蕭瑾聞言,緩緩將口中粗粥咽下。
粟米雜糧微微剌喉,乾澀滯舌,依舊是難以下咽的滋味,他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,隨即側過身,似笑非笑看向慌作一團的府尹。
「萬民百姓日日食此、賴以活命,他們吃得,本王如何吃不得?」
他語氣清淡,卻字字沉定,帶著不容置喙的氣度,目光淡淡掃過對方:「府尹大人終日督辦賑災,也該坐下來嘗一嘗,這百姓口中的粥中滋味,究竟是何光景。」
順天府尹僵在原地,滿頭大汗,手足無措,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蕭瑾不再多言,隨手放下粗瓷碗,起身拂了拂衣擺塵絮,身姿挺拔從容,與身側的衛決對視一眼,二人並肩轉身,繼續沿著城郭村落巡查災情。
待二人走遠,貼身師爺才小心翼翼湊上前來,垂首低聲揣測:「大人,依屬下看……王爺方才這般言語,莫不是覺得這賑災粥太過粗澀、難以下口,心中不悅?」
一句話點醒夢中人。
順天府尹猛地回過神,瞬間豁然開朗,連連點頭:「是極!是極!本府糊塗了!」
王爺金貴味蕾,何曾吃過這般糙糧?
定然是嫌棄粥食粗劣,方才是含蓄提點!
他立刻轉頭催促師爺:「速速傳我命令!今夜全城粥棚,熬粥之時多加三成精白米!務必讓粥食軟糯適口,不可再這般粗糙乾澀!」
師爺不敢耽擱,連忙躬身領命,快步傳令下去。
入夜之後,城門粥棚新熬的一鍋粥果然煥然一新。
白米摻雜其間,軟糯香甜,褪去白日粗糲乾澀,晚風一吹,淡淡米香漫開。
前來領粥的災民個個吃得暖心暖胃,只覺今夜的粥,比白日香甜太多,人人感念惠王仁心。
城門暖意融融,可城郊深山村落,卻是寒意徹骨。
白日巡查結束,衛決並未隨蕭瑾回城,帶著趙三石連夜深入各個受災村落,暗訪查探房梁破綻、追查人為禍事的蛛絲馬跡。
今夜一連巡查五個重災村落,結果令人心底發冷。
五村之中,足足三處村落的坍塌房梁,皆查出整齊鋸痕,皆是人為提前損毀,借大雪掩人耳目,製造天災假象。
查得越多,真相越刺骨。
這根本不是偶然禍事,是一場精心布局、屠戮平民、攪動朝局的惡毒算計。
夜色沉沉,殘雪覆地,冷風穿村而過,捲起滿地碎木寒雪。
衛決立在廢墟之間,周身氣場越來越冷沉,眉眼覆著一層凜冽寒霜,周身無聲無息漫開肅殺之氣。
趙三石跟在她身後,起初還緊緊相隨、步步緊跟,到後來下意識慢慢落後三步,大氣不敢喘。
今夜的夜鶯大人,實在太靜、太冷。
越是平靜,越是嚇人。
死寂之中,衛決彎腰撫過腳下斷裂的主梁,指尖撫過整齊的鋸痕,驟然直起身,未曾回頭,聲音清冷落於夜色。
「三石,將這一截帶鋸痕的斷梁取下,妥善收好,留作證物。」
趙三石聞言瞬間鬆了口氣,方才壓抑的寒意一掃而空,立刻應聲,麻利掏出隨身攜帶的短斧。
他蹲在木樑旁,認真丈量切口位置,正斟酌從何處下斧最利落,動靜最小。
可下一瞬,周遭夜風驟然凝滯。
昏暗村落廢墟四周,悄然圍上來十道黑衣人影,身法輕盈、氣息隱匿,顯然是久經訓練的死士殺手。
為首黑衣人緩步走出,整張臉隱在夜色陰影里,聲音陰惻刺骨,帶著十足的殺意與戲謔。
「停下吧。好好看看今年的雪景,過了今夜,你們怕是再也看不到了。」
滿是直白的滅口威脅。
趙三石微微一愣,隨即眼底毫無懼色,甚至半點停頓都無。
開什麼玩笑?
夜鶯大人在此坐鎮,區區十個無名死士,也敢口出狂言威脅?
他指尖篤定落定斧位,手臂發力,轟然落下第一斧!
有大人在,天塌下來都輪不到他慌。
區區殺手恐嚇,他哪怕遲疑一瞬,都是丟大人的臉面。
見二人全然無視警告,依舊我行我素。
為首黑衣人勃然大怒,眼底殺意暴漲,腳步一踏,身形疾沖而出,手掌凝勁成爪,帶著凌厲破風之聲,直抓趙三石後心要害,招招致命!
爪風將至的剎那,一道黑影瞬然掠至!
方才還距趙三石三步開外的衛決,身形快如鬼魅,移形換影之間已然擋在人身後。
她抬手一腳,力道剛猛精準,砰的一聲,精準踹開對方擒拿而來的利爪!
力道渾厚,直接震得黑衣人手臂發麻、身形踉蹌後退。
「滾開!」
一聲厲喝清冽乾脆,穿透沉沉夜色。
為首黑衣人連退兩個跟頭,穩穩落地,眼底終於浮出凝重警惕。
他原以為只是個尋常探查的王府斥候,未曾想竟是這般頂尖高手。
「一起上!速戰速決!」
十人黑衣死士齊齊應聲,身法各異,從四面八方合圍撲殺而來,刀光森寒,籠罩周身所有退路。
衛決垂眸一瞥,無奈低嘆一聲:「草率了,今夜出門只帶了一柄短匕。」
話音未落,身側趙三石極為懂事,反手拔出腰間長劍,劍柄朝前,穩穩遞到她手邊:「大人請用此劍!」
遞完劍,他頭都不抬,低頭繼續掄斧伐木,專心拆取證物,全然不理會周遭漫天殺機,穩得離譜。
衛決抬手接劍,長劍出鞘,寒光映雪,亮徹黑夜。
下一瞬,身形驟動!
她身姿利落輕盈,輾轉騰挪於十人圍攻之間,劍光翻飛如雪落流星。
不拖泥、不花哨,每一劍都精準鎖敵要害,挑腕、破刃、封喉、卸力,招招乾脆凌厲。
黑衣死士招式陰狠詭譎,招招搏命,可在她面前全然不夠看。
劍光流轉之間,數人兵刃被直接挑飛,手腕被劍氣劃傷,鮮血瞬間浸透黑衣。
有人撲向前路,被她側身旋踢,直接踹翻在地,骨裂之聲清晰可聞。
有人偷襲後路,她反手一劍格擋,借力震得對方虎口開裂、連連敗退。
夜色刀光交錯,冷風裹挾殺伐。
她一人一劍,獨擋十死士,進退從容、攻守自如,身形颯然至極,每一次出劍都乾淨利落,沒有半分冗餘動作,盡顯頂尖暗衛的強悍實力。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十名黑衣人盡數倒地,九死一傷,只剩一人重傷喘息,被她精準留了活口。
周遭徹底安靜,只剩趙三石沉穩的伐木斧聲,一下一下,格外規律。
衛決微微喘息,小臂微酸,略有疲意。
她乾脆落落大方,側身坐下,直接穩穩坐在那唯一活口的胸口上,壓住對方所有掙扎動彈的餘地。
手裡拎著長劍劍柄,有一下沒一下,輕輕敲著身下之人的頭顱,漫不經心開口審問。
「行了,不打了。說吧,你的主子,究竟是哪位?」
身下重傷之人喉間溢血,氣息微弱,正要咬牙開口。
衛決忽然眸光微動,搶先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篤定的猜測:「啊,我猜猜——東宮的人,對不對?」
話音落下,身下之人身軀驟然狠狠一僵,瞳孔驟縮,渾身肌肉瞬間緊繃。
這細微反應,已然勝過千言萬語。
猜對了。
衛決眼底冷意更甚,緩緩起身,拍了拍衣擺塵土。
果然是東宮手筆。
為穩朝堂權位,竟不惜屠戮城郊百姓、製造天災亂象,手段陰狠卑劣,令人髮指。
她抬手準備將僅剩的活口捆縛帶回,交給鐵軍徹查審問,順藤摸瓜揪出幕後全盤布局。
可就在她俯身的剎那!
一枚精緻細長的奪命飛鏢,裹挾勁風,無聲無息,精準射向那名活士喉嚨!
速度極快、角度極刁、拿捏時機分毫不差!
噗嗤一聲——
飛鏢穿喉,鮮血噴涌,那人連半句遺言都來不及留,雙眼驟然圓睜,當場氣絕斃命。
暗處殺手一擊得手,不做半分停留,身形一閃,即刻借力飛速撤離,身法詭秘,顯然是專門負責滅口的頂尖暗衛。
「想走!」
衛決眸光一凜,立刻提劍便要追緝。
可她腳步剛動,一道黑衣身影緩緩從夜色暗影中走出,身姿沉穩,氣息內斂,攔在她前路。
此人是墨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