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已經是老熟人了。
昔日在訓練營,兩人就是棋逢對手,也算知根知底。
可如今朝堂分野、陣營各異,各為其主,再無半分私情可敘。
如今他現身攔住自己,那自然是敵非友。
衛決眸色一冷,手腕翻轉,寒光乍亮,長劍穩穩直指墨影心口,劍尖距衣襟不過寸許,凌厲鋒芒絲毫未留情面。
「何故阻我?」
她聲音清冷如霜,不帶半分情緒,全然是對峙戒備之態。
墨影立於原地,不閃不避,身姿沉靜,望著直指而來的劍鋒,神色坦然,低聲開口,
「方才那人,不是你以為的東宮之人。」
短短一句,信息量極大。
衛決腦海電光火石之間,瞬間將所有脈絡串聯通透。
墨影是代王的暗衛。
代王如今與自家殿下立場一致,算是盟友關係。
雪災一案,東宮是最大得利嫌疑方,若是方才滅口者真是太子手下,墨影非但不會阻攔她追擊,反倒會第一時間出手相助,聯手截殺、捉拿活口取證。
可他偏偏攔了。
那就說明,那滅口之人不是東宮的人?
衛決眸光微沉,瞬間看破關鍵,脫口而出:「宮裡的人?林教頭?」
墨影眼底掠過一絲訝異,顯然沒料到她思緒如此之快,瞬間摸到深層關竅。
他微微頷首,又輕輕搖頭:「不是,你莫要小看了皇帝,林教頭只是明面上的。」
暗處里的人,只會更多。
不等衛決細想深究,墨影繼續沉聲道出最新查探的線索。
「青霜此前奉命追查,當初提前下鄉、假意奉命施米、聚攏村民離家的小吏,出自順天府尹麾下。可青霜趕至藏匿地點時,人已經死了,連夜被人滅口,線索斷了。」
一語落地,夜風更寒。
衛決目光瞬間幽深沉沉,心底暗流翻湧。
層層線索盡數斷掉,經手之人接連身死,乾淨得不留半點痕跡。
是東宮暗中清掃尾巴?
還是……深宮那位,暗中出手壓下所有禍端?
兩種可能,皆細思極恐。
幕後布局之人,權勢極高、手段極狠,從頭到尾,都在借各方勢力博弈,坐收漁利。
衛決默然收劍,手腕輕振,長劍破空劃出一道利落銀弧,
「噗嗤」一聲穩穩紮進趙三石身側凍土之中,入地三分,穩穩佇立。
「三石,別拆了,不用取證了。」
趙三石舉著斧頭,動作僵在原地,一臉茫然:「大人……我、我剛好砍完,剛收拾妥當。」
衛決瞥了眼他捆得整整齊齊的斷梁木料,隨口淡淡吩咐:「那就別浪費了,找個村里留守的老婆婆,送過去當柴火燒。」
「好嘞!」
趙三石聞言立馬麻利扛起木料,手腳利落。
一眼不多看場上對峙氛圍,悄無聲息退遠離開,給二人留出獨處空間。
廢墟之上,風雪寂靜。
場上只剩衛決與墨影兩人相對而立。
墨影靜靜凝望著眼前女子,眼底藏著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心緒。
他已有許久未曾與夜鶯正式交手、未曾近距離見她。
這些日子,無任務在身時,他日夜苦練、不敢懈怠,一心想要追上她的身手,想要再度與她比肩對決。
可今日無需動手,僅僅是方才遠遠旁觀那場十人圍殺,他便看得清清楚楚。
如今的夜鶯,身法更快、劍意更穩、殺伐更利落。
哪怕同時對戰十名精銳死士,依舊從容不迫、遊刃有餘,進退之間,氣場殺伐早已遠超從前。
他心知肚明,如今的自己,早已不是她對手。
夜風輕輕吹動兩人黑衣衣角,氣氛莫名凝滯乾冷。
兩個人都不說話,顯得氣氛有些乾巴巴的。
良久,墨影輕輕嘆了口氣,打破死寂,沒頭沒尾拋出一句話。
「止風被你斷了一臂,如今已然廢了。他是主子的心腹,主子為此,動了大怒。」
這話沒頭沒尾的,一向穩重的墨影說完也很後悔,自己想表達什麼?
衛決聞言微微回神,思緒瞬間回溯。
斷了一臂……
她瞬間想起當初解憂事務所重建那日,她回惠王府的路上那出面挑釁,逼她擇主效忠的黑衣人。
彼時那人囂張跋扈、目中無人,最終被她出手果斷廢掉一臂,狼狽離場。
原來那人,竟是代王麾下心腹止風。
所以天下委託堂背後真正的主子,根本不是朝堂尋常勢力,而是——代王!
所有疑惑瞬間豁然開朗。
難怪當日天下委託堂掌柜底氣十足、態度囂張,隱晦暗示背後有人、不懼朝堂律法。
背靠代王,自然有恃無恐。
衛決心思通透,瞬間扒清所有隱秘關聯,面上卻半點不露分毫,神色平靜無波,眼底笑意似有若無,看向墨影,語氣帶著幾分淡淡戲謔。
「那倒是好事。恭喜你,借我之手掃清障礙,如今成了代王麾下最得用的第一人。」
墨影當場一噎。
他愣在原地,細細回想。
止風廢去一臂、徹底失勢,原本壓在他頭上的老人盡數退場,府中暗衛之首的位置,確實落到了他身上。
好像……還真沒錯。
一時之間,他竟無從反駁,只能默然點頭:「算是。」
被她一句話戳中實情,墨影心底哭笑不得,索性順勢人情,沉聲道:「既是承你人情,便送你一則消息作謝禮。」
「太子近日暗中招攬人手,私底下豢養了一批新晉精銳暗衛,身手詭秘,隱匿暗處,專門用來做暗殺、滅口、清掃尾巴的髒活。日後行事,多加提防。」
這是實打實的重磅情報。
東宮暗中培植私衛,向來隱秘至極,極少有人能探查到風聲。
衛決心頭一凜,默默記下這條關鍵線索。
隱患蟄伏暗處,遠比明面上的針鋒相對,更加兇險可怖。
交代完消息,墨影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,目光沉沉,藏著萬千未盡之言,最終盡數壓下。
公私有界,各為其主,再多舊情、再多心緒,皆是虛妄。
他不再多言,轉身身形一閃,徹底融入漆黑幽深的林間夜色,轉瞬無蹤。
荒村廢墟之上,只剩晚風飛雪,獨留衛決一人佇立原地。
她望著墨影消失的方向,眸色沉沉,心底思緒翻湧不休。
「你果然在此,讓我好找,快隨我回府去。」
林中有馬蹄聲響起,斷水的聲音由遠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