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一至,整座皇宮都被紅火喜慶的年味鋪滿。
最忙碌的當屬皇后。
她執掌六宮權柄,每逢歲末除夕,大小瑣事都壓在她一人肩頭。
既要清點宮宴規制、核對各國貢品陳列、安排後宮妃嬪位次、統籌御前侍衛輪值,又要查驗御膳房年夜膳食、打理宗室親眷座次、核對賞賜名冊,樁樁件件繁瑣細碎,容不得半分差錯。
整整臘月,皇后幾乎日日不得閒,晨昏不休,打理得六宮井井有條。
今歲大年三十,早在幾日前,皇上便特意叮囑皇后,今年除夕宮宴務必盛大熱鬧、規制周全。
帝王心思,深沉又柔軟。
這一年朝堂風起雲湧,太子與代王明爭暗鬥、派系拉扯從未停歇,暗流滲透朝野上下。
皇權制衡、儲位博弈,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皇子爭儲乃是亘古不變的朝堂定律,無可避免。
可身居高位半生的皇上,心底依舊藏著一絲普通人的期許。
他不止是帝王,也是三個兒子的父親。
他想趁著年夜團圓宴,暫且拋開君臣隔閡、朝堂紛爭,再做一次慈父,看兄弟和睦、闔家團圓。
半生居於後位,看透皇家涼薄、父子猜忌、兄弟傾軋。
皇家最是無親情,儲位之前,何來手足和睦?
可聖意難違,她終究只能遵旨照辦。
為免獨自操勞,也為均衡後宮勢力、落個公允名聲,皇后特意尋來德妃與麗妃,將除夕宮宴的一應籌劃瑣事都託付二人,各司其職、分工協作,力求今夜宴席圓滿盛大。
轉眼便是大年三十,申時初刻。
天色微暮,鎏金晚霞鋪滿天宮,宮燈次第亮起,紅光照徹層層朱牆琉璃瓦,恢弘又熱鬧。
惠王府馬車穩穩停在宮門外。
蕭瑾一身墨色錦袍,玉冠束髮,身姿清貴挺拔,溫潤如玉。
他的身側跟著喬裝成貼身侍女的衛決。
今日衛決一身素色侍女衣裙,長發溫順束起,素麵朝天,看起來溫順低調、毫不起眼,完美隱匿在僕從行列之中。
其實今日衛決本不打算入宮。
歲末除夕,萬家團圓,她早已應允事務所一眾兄弟,
今夜留在小院,既可以和大家一同吃年夜飯、守歲過年,熱鬧團聚,也可以趁機試一下丁江送入京的那些好手。
起初蕭瑾並未阻攔,一副「我沒事啊,都聽你的」樣子。
可就在衛決轉身要走的瞬間,這位素來運籌帷幄、沉穩淡然的惠王殿下,忽然幽幽嘆了口氣,眉眼垂下,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落寞孤寂。
「你去罷。」
他語氣輕緩,帶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委屈與單薄,
「今夜宮宴,太子代王勢必處處針對刁難,朝臣暗流涌動、人人揣著心思。無人伴我,我一人應付便是,左右這麼多年,我早就習慣孤身一人了。」
衛決當場沉默。
她屬實想問一句,這委屈巴巴、茶感十足的模樣,到底是跟誰學的?
且不說其他,太子和代王巴不得要和你親近呢,他倆會為難你?
明明前段時間還腹黑布局、拿捏朝堂,轉頭就熟練賣慘裝可憐!
可看著他眼底恰到好處的落寞、孤身無依的模樣,衛決終究心軟。
沒辦法,誰能扛得住蕭瑾這副樣子。
最終她只能放棄團圓,認命跟著他入宮護駕。
踏入長長的宮道,紅毯鋪地,燈籠綿延十里,年味恢弘莊重。
二人前行未久,便迎面遇上了代王蕭睿。
蕭睿一身張揚朱紅錦袍,意氣風發,目光隨意掃過蕭瑾身側喬裝侍女的衛決,微微挑眉,帶著幾分玩味詫異,隨口開口,
「老三,這個侍女和之前長得不一樣啊!」
衛決腳步微頓…不是,好熟悉的台詞啊!
蕭瑾眸光微斂,不動聲色側身半步,恰好精準擋住蕭睿探究的視線,將衛決嚴嚴實實擋在身後。
「二哥倒是清閒,偏偏對我身邊一個侍女這般好奇?二哥不如多思慮軍務朝堂,莫要本末倒置。」
一句話輕描淡寫轉移話題,堵得蕭睿無從追問。
蕭睿訕訕一笑,不再多言。
自己這個三弟最近風頭正盛,他可也不好得罪他。
三人並肩前行,行至宮道岔路口,迎面遇上緩步而來的太子蕭明。
看方向,顯然是剛從皇后宮中請安出來。
蕭瑾與蕭睿齊齊駐足,躬身行禮。
禮數剛行一半,身前一雙大手便輕輕將二人扶起。
太子蕭明一身明黃常服,眉眼和煦溫潤,笑意彬彬,一派儲君端雅氣度,完美一副兄長謙和模樣。
「自家兄弟,何須行此繁文縟節,太過生分。」
他抬手扶起二人,目光轉向身側的代王蕭睿,笑意溫和,語氣溫雅發問:「孤聽聞忠勇王已然順利抵達西北邊境,想來邊境防務諸事,皆是一帆風順?」
蕭睿面上維持假笑,滴水不漏回話:「托太子皇兄的福,朝中無小人暗中作祟、從中掣肘,自然諸事順遂、安穩無憂。」
「小人」二字,意有所指,火藥味十足。
太子面色不改,笑意依舊和煦,仿佛全然聽不出其中暗諷,只淡淡抬手示意:「時辰不早,宮宴將至,我們一同赴宴吧。」
三位皇子並肩前行,暗流洶湧、機鋒暗藏。
跟在後方的衛決早已見怪不怪,神色淡然。
皇子兄弟表面和睦、內里廝殺的戲碼,她早已看慣,半點波瀾無起。
她無心摻和三人博弈,目光悄然落在太子、代王身後的隨侍之人身上,細細觀察。
太子身後貼身侍女氣息內斂沉穩,腳步輕盈、呼吸綿長,看似溫順,實則是個深藏不露的練家子,功底極深,常年隱匿在東宮,低調護主。
據她所知,東宮原先只有一個紅袖是練家子。
如今看來,墨影說的不錯,東宮確實添新人了。
不過看了兩眼淚,衛決就收回了目光。
新添的高手也就那樣,不足為懼。
而代王身側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,讓衛決眸光微頓。
也,這是青霜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