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將盡,京城年味浸透街巷。
蕭瑾與衛決逛完長街,踏著暖陽閒閒散散返回惠王府。
剛踏進前院,慶春就笑眯眯快步迎了上來,眼神機靈,先悄悄打量了一眼身側王爺,再躬身對著衛決做了個請的手勢,壓低聲音,一副有悄悄話要說的模樣。
「衛長史,您稍留一步,奴才有事跟您稟報。」
衛決微微挑眉,順勢停下腳步。
蕭瑾見狀,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,十分自然地抬手:「你們說,我先回書房。」
他十分貼心留出空間,轉身從容離去。
待人影走遠,慶春才湊近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細聲細氣開口:「長史大人,王爺惦記著解憂事務所的一眾兄弟辛苦整年,特意提前備了大批年禮、銀兩、冬衣物資,全數置辦妥當,就等著給兄弟們過年用。」
衛決聞言瞬間微怔,眼底閃過真切的意外。
她平日在王府忙公務、隨蕭瑾處理朝堂諸事,事務所眾人她雖時時照拂,卻沒想蕭瑾竟默默記在心裡,連她手下一眾底層兄弟的歲末生計都一一顧及周全。
片刻後,衛決眼底湧上暖意,由衷誇讚:「難為你們想得這般周全,真是費心了。」
這一句誇獎嚇得慶春連連擺手,腰彎得更低,惶恐又誠懇:「不敢不敢!奴才半點功勞沒有!這全是王爺親自吩咐、親自敲定的份例,從銀兩數目到冬衣材質,王爺一一過問,日日惦記著您手下兄弟們辛苦,特意給大家備的年終體恤!」
衛決心頭一暖。
旁人只看得到他溫潤王爺的權謀城府,只有她知道,蕭瑾骨子裡最是細膩溫柔,悄無聲息把她身邊所有人、所有事都妥帖安置妥當。
慶春接著稟報正事:「王爺還說了,解憂事務所性質特殊,為避人耳目,這批年禮沒有存入王府庫房,咱家採買後,都安置在城東南的私宅中。王爺吩咐,讓您這兩日抽空自行過去清點、派發即可。」
「我知道了,辛苦你。」衛決輕輕點頭應下。
次日一早,天色晴好。
衛決得閒,去了一趟解憂事務所,領著高河等人前往城東私宅。
打開宅院庫房的一刻,滿滿當當的年貨堆積如山。
嶄新厚實的冬襖、保暖絨毯、上等棉絮、整箱好酒、精緻點心、沉甸甸的紅封銀兩,還有一些鮮肉和山珍,物資豐厚得讓人眼花繚亂。
車子剛停穩,院內留守的石敢、趙三石一眾兄弟瞬間眼睛一亮,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,臉上堆滿過年的喜氣。
「嚯!這麼多年貨!」
「今年這年也太豐盛了!」
車廂最顯眼的位置,整隻肥美羊腿、半扇新鮮豬肉格外惹眼,早已被後廚夥計麻利拎走。
廚娘早早生火添柴,灶台煙火升騰,熱油滋滋作響,肉香瞬間飄滿整座小院,年味兒直接拉滿。
院裡熱鬧喧囂,屋內卻是一派井然沉靜。
呂木端正坐著整理紙質帳本,許平手持算盤,指尖翻飛噼啪作響,兩人正在細緻核對年終總帳。
自從淮南郡局勢穩定,丁江特意傳信來,向衛決要走了帳算極精的陳安,讓陳安淮南坐鎮打理分所帳務。
陳安調離後,京城總所的對帳核帳工作,便全權落到了許平身上。
今日不過是年終最後一遍覆核,帳目一早便統計完畢,只求萬無一失。
衛決緩步走至案前,低頭翻看近幾月的任務卷宗。
這大半年來,解憂事務所的任務真可謂五花八門、天南海北,兇險與搞笑奇葩各占一半,看得人又揪心又好笑。
兇險任務個個刀口舔血,遠赴邊境暗中護送難民歸鄉、搗毀人口私販據點,解救被擄走的幼童和女子、追查朝廷通緝多年的潛逃兇徒、暗中截獲敵方傳入京城的密信、隱秘保護各地入京述職的清廉官員,樁樁件件皆是步步殺機,稍有不慎便是重傷殞命。
奇葩搞笑任務更是層出不窮,幫富家老翁找回被自家淘氣孫兒藏起來的祖傳玉佩、幫城南繡坊追回被野貓叼走的頂級繡線、調解鄰里多年的雞鴨啄架地界糾紛、替趕考書生連夜追回不慎遺失的考場牒文、幫富商尋回偷偷溜家出逃的貪玩胖少爺。
一樁樁,一件件,辛苦繁雜,卻也煙火鮮活。
如今解憂事務所的總部雖然在黑市,但是在明面上也租了一個店鋪——【安濟歇家】。
歇家,是這個朝代極為特殊的一種鋪子,既接各種跑腿代辦、又管糾紛訴訟。
因此那些不痛不癢的小任務都由歇家出面辦了,只有一些灰色業務,才會被秘密的送到解憂事務所中。
這是丁江的主意,歇家也是丁江到了淮南郡之後在當地發現的,衛決對此非常重視,讓穩重的呂樹書面租了個鋪子做了歇家。
總不能雞毛蒜皮的小事還需要解憂事務所出面吧!
這樣就好了,大錢她要掙,小錢咱也不放過!
衛決看著卷宗,心底喜意更甚。
她轉頭看向眾人,語氣溫和真誠:「這兩個月大家奔波南北、日夜不休,實在辛苦。趁著年下,物資充足,大家敞開吃喝,好好休整過年。」
眾人聞言轟然應好,滿臉喜色。
不多時,許平算盤利落收尾,停下動作,笑著稟報:「大人,帳目核對完畢!近季度京城總所淨盈利,八萬九千二百餘兩!」
這筆收入極為可觀,足夠全員豐厚過年,還能預留大批流動資金備用。
衛決微微頷首,心底明白。
事務所三分所局勢各不相同。
益州、泉州分所尚且處於開荒紮根階段,需要持續輸送資金扶持,暫時沒有盈利,只能穩步鋪墊根基。
唯獨淮南分所早已步入正軌、穩定盈利。
但丁江身負重任,淮南郡受了災,有大量無家可歸的人口可供他收留訓練。
在傳信得到衛決的肯定後,丁江便在淮南篩選、訓練、打磨新人。
將所有盈利銀兩盡數投入人手訓練、據點搭建、器械置辦之中,分毫不剩,全部用在壯大勢力的刀刃上。
說到人手訓練…
衛決忽然一拍腦門,猛地想起一件重要事!
她前幾日剛收到丁江傳回來的密信,信中丁江提及,會趕在年前輸送一批新訓練成型的精銳人手入京,補充京城總所外派的人員缺口!
事務繁雜,她竟然險些遺忘!
衛決立刻收斂思緒,從盈利銀兩中取出五萬兩貼身收好,轉身快步走出屋內。
院中,高河正指揮眾人收拾年貨。
衛決出聲吩咐:「高河,淮南郡新一批入京的兄弟,這兩日便到京城,午膳過後,你帶兩名穩妥兄弟,即刻出城,沿官道接應,不可出半點差錯。」
「屬下遵命!」高河立刻躬身領命。
呂木連忙走出屋子,笑著挽留:「大人,後廚肉菜即刻出鍋,不如留下來用頓便飯再回?也好歇歇。」
衛決本是微微心動,可腦海中瞬間浮現蕭瑾昨日看似隨意的一句叮囑——今日想同她一道用午膳。
她太了解蕭瑾了。
這位殿下看著溫潤好說話,骨子裡執拗得很,身子剛被精心調養好轉,御醫千叮萬囑必須三餐定時。
若是她不回去,蕭瑾大概率就乾脆擱置午膳,默默等她。
衛決可不敢賭他的自律性。
她無奈笑著搖頭:「不了,我得回王府。」
沒辦法,他家殿下,慣不得。
為了讓某人乖乖吃飯,她還是乖乖回府最穩妥。
辭別眾人,衛決轉身踏上歸途,步履輕快,折返惠王府。
惠王府中,蕭瑾正漫不經心地擦拭自己的手指。
面前的桌上已經擺滿了佳肴,都是衛決愛吃的。
他在等她回來用午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