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四，歲末封筆。
御書房那支陪伴聖上批閱整載山河奏摺的御筆，被鄭重收好、封存入匣。
隨著這一道不成文的舊例落下，大靖全年政務徹底收官。
朝堂解印，百官休沐。
緊繃了一整年的京城，終於卸下所有嚴肅莊重，徹底鬆弛下來，預備辭舊迎新、安穩過年。
惠王府里也褪去了往日的規整肅穆，處處掛起紅燈絨燈，廊下懸著喜慶的彩穗，風一吹輕輕晃動，暖意融融，煙火氣十足。
連日朝堂風波，蕭瑾總算得閒，不必裝病臥床，也不必周旋朝堂。
今日天光大晴，冬日暖陽鋪灑大地，溫溫軟軟不刺眼。
蕭瑾換了一身常穿的月白錦袍，溫潤清雅、少年氣十足，褪去了朝堂王爺的深沉銳利，多了幾分閒散溫柔。
他抬手理了理衣襟，轉頭看向身側隨行之人。
衛決一身利落黑色勁裝，身姿挺拔颯然，長發束得乾淨利落，眉眼清冷淡然。
自從正式受封長史，她身上多了幾分官身的端正氣度，卻依舊隨性坦蕩，半點不被規矩束縛。
二人難得無事纏身，打算出門閒逛，好好湊一湊年末熱鬧。
剛走到前院，兩人便撞見慶春正忙得腳不沾地。
庭院裡堆著滿滿幾大箱物件，棉絮冬襖、厚實披風、暖手絨帕整整齊齊碼放，一旁還摞著厚厚的紅封禮盒並一些食盒，下人來來往往、有條不紊地打包規整。
衛決隨意抬步上前，隨口問道：「這是在搬什麼？」
慶春連忙停下手裡活計，笑著躬身回話：「長史大人，這是王爺早前吩咐備好的年貨紅封與禦寒冬物。京中尚有不少寒門學子寄居書院、客居京城，路途遙遠、盤纏不足，沒法回鄉過年。王爺特意備了物資銀兩，挨個給他們送去，讓學子們冬日不寒、歲末無憂。」
這話一出，衛決腳步一頓，下意識回頭看向身側的蕭瑾。
日光落在少年溫潤的眉眼間，柔和得不像話。
她從前見慣了他運籌帷幄、算計朝堂、腹黑布局的模樣，總覺得這位惠王殿下心思深沉、步步謀算，是天生的權謀棋手。
可此刻看著眼前滿箱過冬寒衣、滿滿一摞善意紅封，心底忽然軟乎乎一片。
衛決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讚嘆，語氣直白又真誠：「殿下，你人真不錯啊。」
沒有客套恭維，全然是發自內心的感慨。
身居皇家，見慣了權貴冷漠、世家涼薄，誰會平白無故惦記一群無依無靠、無權無勢的貧寒學子？
蕭瑾被她直白的誇獎說得心頭微暖，唇角輕輕揚起溫和笑意，語氣淡然從容，不見半分炫耀。
「寒窗苦讀本就不易，背井離鄉滯留京城，歲末團圓之際孤身一人，未免太過淒涼。」
他目光掃過滿院物資，輕聲道：「既在我眼底，能顧便多顧幾分，不過是舉手之勞。」
語罷，他對著慶春微微抬手：「早點送過去，趕在除夕之前送到各位學子手中，莫要耽誤了。」
「奴才遵命！」慶春應聲領命。
處理完府中瑣事，二人並肩緩步走出惠王府大門，匯入街頭人流。
年末的京城，是一年之中最熱鬧、最鮮活的模樣。
長街十里，家家戶戶門前紅燈高掛，紅彤彤的燈籠串聯成片，映得整條長街暖意灼灼。
街邊店鋪盡數張燈結彩，幌子飄搖，叫賣聲、談笑聲、孩童嬉鬧聲交織在一起，煙火氣撲面而來。
街邊攤販林立，糖畫、糖葫蘆、炒栗子、烤紅薯的香甜熱氣裊裊升騰，混著街邊香燭年畫的淡淡墨香，構成最熱鬧的歲末光景。
往來百姓皆是新衣加身，面帶喜色，大人手提年貨，孩童追跑嬉鬧，手裡攥著糖串，歡聲笑語灑滿長街。冬日寒風凜冽，卻被這滿城熱鬧烘得暖意融融，半點不覺蕭瑟。
這是朝堂權謀之外，最安穩溫柔的人間煙火。
衛決素來偏愛這般熱鬧鮮活的市井氣息，眼底不自覺染上幾分鬆弛笑意，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街邊琳琅滿目的小攤。
蕭瑾走在她身側，目光看似隨意觀景，實則大半視線都落在身側少女身上，見她難得這般放鬆鮮活，心底也跟著柔軟鬆弛。
一路閒逛，走走停停，悠閒自在。
行至鬧市中段，街角一處小攤圍滿了孩童，格外熱鬧。
是街頭最受歡迎的套圈小攤，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兒擺了一地，泥人、糖罐、玉佩、小擺件，樣樣精緻可愛。
衛決腳步下意識頓住，多看了兩眼。
她常年刀口舔血、任務纏身，幼年流離失所，從未有過這般逛市井、玩小玩意兒的閒暇童年，看著簡單熱鬧的套圈遊戲，心底竟生出幾分新鮮好奇。
蕭瑾精準捕捉到她細微的目光，唇角微勾，輕聲詢問：「想玩？」
衛決回過神，隨意擺手：「小孩子玩的，沒必要。」
話雖如此，眼底的意趣卻藏不住。
蕭瑾可不會放過她這點小小心思，直接抬手付了銀兩，讓攤主遞來一整摞套圈，足足數十個，盡數塞到衛決手中。
「左右無事，難得休閒，陪我玩玩。」
他順勢找了個藉口，將玩樂的由頭攬在自己身上。
衛決看著懷裡滿滿一抱的竹圈，無奈失笑，只能抬手接住：「行，那就陪殿下玩玩。」
她身手精準、眼速極快，常年習武控力極佳，這種簡單的套圈遊戲，對她而言簡直降維打擊。
抬手、瞄準、拋出，動作乾脆利落，行雲流水。
一個個竹圈穩穩落地，百發百中！
片刻功夫，地上的擺件小玩意兒，被她套中大半，堆成了小小的一堆。
周圍圍觀的百姓、小孩全都圍著衛決驚嘆，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全在誇讚她身手厲害。
蕭瑾有些吃味了。
衛決越戰越勇，正準備拿下最後一個最精緻的玉兔擺件，手腕剛揚起來，身側的蕭瑾忽然微微側身，狀似無意地輕輕撞了她胳膊一下。
「唔。」
衛決手腕微微一晃，手裡的竹圈瞬間偏了軌跡，擦著玉兔擺件邊緣，輕飄飄落在一旁，空了！
唯一一個空圈！
衛決側頭看向身旁一臉無辜、眼底卻藏著狡黠笑意的某人，瞬間秒懂。
她挑眉似笑非笑：「殿下故意的？」
蕭瑾一本正經搖頭，語氣誠懇無比：「非也，分明是風太大，吹得你不穩。」
分明是蕭瑾看著旁人都盯著自家暗衛，心裡生出一點微不足道、不值一提的小彆扭，便故意出手打斷，把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，讓她眼裡只看得到他。
冬日晴空，微風和煦，連樹梢都沒晃動一下，哪來的大風？
衛決被他一本正經扯謊的模樣逗笑，眼底漾開細碎笑意，故意抬手晃了晃手裡僅剩的幾個圈，慢悠悠道：「行，風大是吧。那接下來，我要是全部套中，所有東西都歸我，殿下不許耍賴。」
蕭瑾低笑出聲，縱容又溫柔：「盡數歸你。」
接下來，衛決徹底穩住狀態，半點不受干擾。
剩下的套圈出手必中，再也沒有一次落空。
最後滿滿一地戰利品，堆得滿滿當當。
攤主欲哭無淚，只能老老實實把所有物件打包好遞過來。
蕭瑾抬手讓隨行侍衛收好，又讓他們多打賞了老闆一點錢，轉頭看向一臉得意、眼底亮晶晶的衛決，溫柔失笑。
「厲害，我的衛長史。」
溫柔誇讚落在耳畔，溫情又繾綣。
衛決被他誇得微微耳熱，轉頭繼續往前走，故作淡定，嘴角卻壓不住上揚。
冬日暖陽正好，長街煙火喧囂。
少年王爺溫柔相伴，眼底溫柔只為她一人盛放。
歲歲年末，人間熱鬧萬千，於她而言，最安穩溫暖的光景，不過是此刻身旁一人，歲歲相伴，歲歲無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