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決唇角微彎,心領神會。
裝病避朝、躲開朝堂混戰、靜待局勢安穩、坐等聖恩落袋。
他家殿下啊……把帝王心思玩得明明白白。
吉安美滋滋收了賞銀,帶人欣然離去。
傳旨隊伍一走,慶春立刻帶頭躬身行禮,聲線洪亮:「屬下參見長史大人!恭賀大人高升!」
全府眾人整齊跪拜,聲勢浩蕩。
「參見長史大人!」
衛決立在人前,身姿颯然挺拔,心底只剩一個爽字。
她一直以為蕭瑾從前許諾的長史名分,只是王府內部的優待名頭,不算正經官職。
萬萬沒想到,聖上直接兩道聖旨,明詔天下,給她做實了朝廷正經官籍、五品實權!
從此,她不再是暗處無名暗衛,光明正大立身朝堂,伴王左右、協理府務,體面、權力、名分一步拉滿。
當然了,暗衛的活還得做。
惠王府被破格封賞的消息,如風般橫掃京城朝野。
太子聽聞,淡淡一哦,只當父皇溺愛幼弟,多賞點東西而已,半點沒放在心上。
代王一心練武,不懂得其中的關竅,聽完轉頭繼續練劍。
可兩位深耕朝堂數十年的老狐狸,瞬間臉色鐵青、頭皮炸裂。
當朝丞相章淵、吏部尚書文大人,幾乎同時洞悉這場封賞的真正內核!
大靖百年祖制,為防藩王結黨蓄勢、滋生私權,所有王府屬官一律空置!
長史、典簽、記室三大核心崗位,就算是偶有設立,也多是由朝廷吏部統一選派。
可今日,皇帝竟然允許惠王自用親信擔任最高長史!
這哪裡是賞功,這是給權!
說白了,是默許惠王私自篩選人才、培植嫡系、組建私人幕僚班底。
從前皇帝給蕭瑾的所有賞賜,金銀、珠寶、藥材、綢緞,都是無關權力的浮寵,再豐厚也只是家事,無礙朝堂格局,章淵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只當老父親溺愛幼子。
可他惠王今日能自選長史,來日便能自選典簽、記室…
不敢深想…
章淵坐不住了,火速遞帖入宮。
文尚書緊隨其後,兩人在宮門口迎面撞見。
鬥了半輩子的死對頭,這一刻,罕見達成空前統一戰線:必須讓皇上收回成命!
兩人聯袂入宮,準備聯手勸諫聖上,收回成命、止損制衡!
此時御書房內,皇帝起初心情尚佳。
剛給最懂事、最肯乾的幼子破格鋪路抬勢,又有謝學士為自己分憂朝事,心裡十分舒坦。
可低頭一看堆積如山的奏摺,他的心情就有點淡淡的憂傷。
因為其中一大部分都是請安摺子。
陛下龍體安康?近日飲食順遂?起居安適?
滿桌大半全是無用廢話,千篇一律問安問好,半點實事沒有。
更讓他抓狂的是某個執著離譜的縣令,年年入秋必連續三月上奏,永遠一句,
陛下吃棗否?臣地棗子豐收!
吃吃吃,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棗子,又乾澀又難吃。這個沒眼力見的!
皇上被這人年年騷擾,煩得要命,心裡暗暗記仇,
等他任期一滿,直接發配偏遠州縣,這輩子別想靠近京城!
正當聖上被奏摺煩得頭頂冒煙時,太監入內稟報:「丞相、吏部尚書求見。」
皇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就知道,這兩個老狐狸必然坐不住,必然要來逼逼叨叨、拿祖制壓他、妄圖制衡他疼愛的幼子。
他壓下心底煩躁,慢悠悠整理好情緒,淡淡吐出一字:「宣。」
片刻後,兩大權臣聯袂而入。
御書房內側,侍立整理典籍的校書郎吳介甫連忙起身行禮。
此刻兩人心急如焚、滿心都是制衡惠王的心思,壓根懶得搭理小小底層文官,直接無視行禮,大步踏入殿中,雙雙跪地叩首,語氣懇切又凝重。
「陛下!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!」
章淵率先開炮,義正言辭引經據典:「王府屬官歸朝廷選派,藩王不得私任親信,乃百年祖制!陛下今日為惠王破例,私設私任長史,恐開藩王結黨先例,後患無窮!懇請陛下撤銷任命!」
吏部尚書緊跟補刀,層層拔高:「陛下!王府三職相輔相成、權力極重!今日放任惠王自選長史,來日典簽、記室盡數私授!藩王手握人事大權,私蓄勢力、尾大不掉,嚴重危及朝堂制衡!此例萬萬不可開!」
兩人越說越激動,越說越離譜,唾沫橫飛、滔滔不絕,硬生生把勤懇立功的蕭瑾,抹黑成蓄謀結黨、心懷不軌的隱患藩王。
兩人完全上頭,只顧施壓勸諫,絲毫沒看見聖上臉色一點點黑到底,殿內氣壓低至冰點。
等二人終於停歇,大殿死寂。
皇帝冷冷開口,一語戳穿所有偽裝私心:
「夠了。別跟朕扯社稷大義。」
「朕看得清清楚楚,你們一個替太子忌憚,一個替代王著急,無非怕瑾兒得勢,壓了你們的風頭罷了。」
這句話可以說是把他們的底褲都給扒了。
章淵、文尚書雙雙僵住,老臉訕然,硬著頭皮強辯:「臣等一心為公,絕無私心!」
皇帝嗤笑出聲,坦蕩反問:「為公?」
「雪災大亂、流民危局之時,你們這群忠臣又在何處?」
「全程是瑾兒一人扛下所有重擔,不眠不休穩住萬民社稷。他立大功,朕賞他一個屬官名額,便是偏心?」
「他日朕的其他兒子們若能立下同等實績,朕照樣破格重賞,絕不偏私!」
一席話懟得兩大權臣啞口無言、低頭噤聲,半點不敢再辯。
看著兩大朝堂巨頭瞬間啞口無言、低頭噤聲、不敢再辯的憋屈模樣,皇帝心底積壓許久的朋黨煩躁、奏摺煩躁,瞬間一掃而空,通體舒暢。
天天抱團結黨、裹挾聖意、左右朝局?今天朕就偏要逆著你們來!
皇帝眸光微微一轉,腦海里忽然想起兩人剛剛拼命強調的「王府三職」,眼底靈光一閃,反手直接放大招!
「說來,你們倒是提醒朕了。」
「王府除了長史,尚有典簽、記室兩大核心屬官空置。」
他當即揚聲對著門外吩咐:「吉安!即刻傳朕口諭!惠王府典簽、記室二職,全部交由惠王蕭瑾自行遴選、自行任免、全權做主!吏部不得干涉分毫,朝堂百官不得置喙一句!」
轟!
平地驚雷!
章淵瞬間大腦空白,人有點傻了。
本來入宮是想收回一個官職、削弱惠王權力!
結果苦心孤詣的勸諫,到頭來竟然是白送兩個官位!
血虧!巨虧!搬石頭砸腳砸得粉碎!
章相還要開口,文尚書死命扯住章淵衣袖,瘋狂示意其閉嘴!
你還嫌皇上賜給惠王的不夠多嗎!
一旁全程圍觀的吳介甫,出宮第一時間火速傳信惠王府。
蕭瑾聽完匯報,眸底清光流轉,唇角揚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。
一步先手,步步先手。
今年,能過個好年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