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王蕭睿一句「清漪有喜」落下，整座御花園瞬間安靜了一瞬。
滿園歡聲笑語、絲竹預備之聲盡數掐斷，風吹燈籠輕晃，炭火噼啪微響，襯得這突如其來的喜訊愈發震人耳膜。
全場最先回過神的是德妃。
她顯然早就知道這一消息，聞言眼睛瞬間帶了七分笑，臉上笑意壓都壓不住，立刻抬頭滿眼期待地望向龍椅上的皇上，神情真摯歡喜。
緊隨其後，皇后與身側的麗妃極快對視一眼，眸光微閃，彼此眼底皆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，隨即迅速斂去神色，換上端莊溫和的喜慶笑意。
皇上愣了片刻，方才徹底反應過來。
皇家最重子嗣，他登基多年，太子成婚三載有餘，卻遲遲未有皇孫降生。
如今第一個皇孫喜訊傳出，皇上龍顏大悅，眉眼染上欣喜。
「好！好！甚好！」
皇上連道三聲好字，龍心大悅，看著起身佇立的蕭睿，語氣滿是讚許：「朕今日除夕得此喜訊，可謂歲末最大吉兆！你與清漪夫妻和睦、綿延皇嗣，有功於皇室宗廟！」
他當即朗聲下賞：「傳朕旨意，賞賜代王黃金千兩、上好東珠十串、雲錦百匹，另賜孕產滋補珍寶、千年人參、鹿茸雪蓮無數！日後王府用度供給，按月加倍撥付！待嫡孫降生，朕另有重賞加封！」
賞賜規格極盡豐厚，恩寵直白盛大，明晃晃的喜愛溢滿席間。
「兒臣謝父皇隆恩！」蕭睿躬身謝恩，眉眼喜色張揚，腰杆都挺直不少。
滿殿宗室、嬪妃順勢回神，紛紛起身拱手恭賀，賀喜之聲此起彼伏，響徹御花園。
「恭喜陛下喜得皇孫！」
「恭喜代王殿下！恭喜代王妃！」
喧鬧恭賀聲中，唯獨太子蕭明的笑意淺淡幾分。
他端著酒杯，溫和開口：「恭喜二弟，年末添喜，屬實大吉。」
話語得體周全，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可身側的太子妃，卻掩不住眼底的黯淡落寞，只能牽強扯出一抹笑意，跟著起身道賀。
眾人眼底皆心知肚明其中尷尬。
太子與太子妃成婚三載有餘，二人一直琴瑟和鳴，卻遲遲未有子嗣落地。
宮中暗流流言早已四起，私下紛紛揣測太子身體有礙、難以誕育皇嗣。
皇后平日裡屢屢寬慰太子夫婦，稱緣分未到、無需心急，強行壓住宮中流言。
可如今代王搶先一步，率先傳出孕訊，若是順利誕下大靖第一位皇孫，代王在皇上心中的分量、恩寵勢必水漲船高。
儲位之爭本就膠著拉扯，這一樁皇嗣喜事，無疑給代王陣營添了極重的一枚籌碼。
所有人面上皆是喜慶恭賀，心底各有盤算、暗流洶湧。
皇上笑意未歇，目光下意識掃向身側端坐的太子，眼底帶著幾分隱晦的審視與惋惜。
這一眼看得太子心頭微緊，皇后更是瞬間心弦緊繃。
她最怕聖上此時問及太子子嗣之事，一旦開口，便是當眾難堪，落人口實，甚至動搖儲君聲望。
為了轉移焦點，皇后當機立斷，率先開口，笑意溫和從容，將話題直接甩向還未成婚的蕭瑾。
「皇上，兒孫自有兒孫福，皆是緣分造化。」
她話音一轉，看向下方端坐的蕭瑾，語氣溫和帶著長輩叮囑：「如今你二哥已然成家有後，開了皇室好頭。瑾兒，你年歲漸長，也該好好考量，擇一位良配，迎娶正妃，成家立室了。」
話題驟然落到自己身上。
蕭瑾唇角噙著溫潤淺笑，神色坦然淡定，不著痕跡地抬眼，餘光飛快斜掃了一眼身後立著的衛決。
衛決眼觀鼻、鼻觀心，宛若一尊門神，半點波瀾不露，仿佛此事與自己毫無干係。
蕭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與笑意。
裝得倒是真乖，心裡肯定在意死了吧！
皇上順著皇后的話，順勢接話，目光落在蕭瑾身上，語氣帶著幾分慈愛撮合之意：「皇后說得是。你二哥、大哥皆已成家，唯獨你孤身一人。朕瞧著朝中不少勛貴姑娘品貌皆佳，與你甚是相配。」
他娓娓細數，認真斟酌：「譬如左金吾衛中郎將的妹妹，文武雙全、端莊溫婉；還有禮部尚書之女，飽讀詩書、性情賢淑，皆是難得的良配。你心裡可有中意的人選？若是沒有，朕便替你擇選，早日定下婚約。」
話音未落，蕭瑾已然從容起身，身姿清挺，躬身行了一記標準大禮，禮數周全，神色恭順溫和。
「多謝父皇母后掛懷兒臣婚事。」
他先接下長輩好意，隨即話鋒一轉，娓娓道出託詞，理由十足、滴水不漏：「只是兒臣年前曾請紫陽道長卜算命格，道長有言，兒臣命格清貴，姻緣落地不宜過早。」
「需待十八歲之後，根基穩固、命格安定，方可談及婚娶、締結良緣。若是過早定親婚配，恐命格相衝、福運不穩，於自身、於王府皆是不利。」
此言一出，席間眾人瞬間瞭然。
紫陽道長乃是聖上最為信服的方外高人，卜卦批命向來精準應驗，聖上向來深信不疑。
果然，皇上聽聞是紫陽道長批命，立刻收起撮合心思，連連點頭，全然放下了催婚的念頭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他神色釋然，笑著擺手：「既然是道長批言，那便是天命造化，確實不可強求。也罷，朕與皇后便不再催你，且安心靜待便是，慢慢挑選，總能遇上合心意的良人。」
蕭瑾再度躬身謝恩，從容落座，溫潤依舊，完美避開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催婚風波。
無人察覺，殿下落座之際，袖子拂過身後的侍女，垂在袖子裡的指尖，悄然輕輕彎了彎。
被撩了一把的衛決……
面上雖強制鎮定自若，心頭卻悄悄鬆了口氣。
還好，他早有準備，一句道長批命，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只是不知為何，聽見滿殿長輩催他娶妻、擇娶勛貴貴女，她心底悄然掠過一絲極淡、微不可察的異樣情緒，轉瞬即逝，快得無從捕捉。
御花園宴席重歸熱鬧，可皇子間的博弈、隱秘的心思、暗藏的拉扯，早已在歡聲笑語之下，悄然翻湧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