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宮宴落席,夜色沉沉覆滿皇城。
宮燈綿延十里,暖紅流光映著歸途車馬,褪去了宴席上的喧囂熱鬧,只剩晚風輕輕拂動簾幔。
蕭瑾帶著幾分薄醉,緩步登上回府的馬車。
今夜席間應酬不斷,他淺酌慢飲,杯杯不落,此時酒意悄然翻湧,染得眉眼氤氳朦朧,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沉穩內斂,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慵懶恣意。
車簾落下,隔絕外界所有視線,狹小的車廂里暖意融融,靜謐無聲。
蕭瑾靠在軟墊上,喉間泛起乾澀的渴意,嗓音帶著酒後微啞的磁性,輕輕開口:「渴了…」
衛決早已習慣伺候他起居,聞言二話不說,提起案上溫熱的茶水,穩穩斟滿一杯,遞至他身前。
她動作利落自然,全程淡定從容,全然是平日裡穩妥伺候的模樣。
可就在茶杯即將落入蕭瑾掌心的剎那,他忽然抬手,沒有去接茶杯,反倒精準握住了她遞茶的手腕。
溫熱的掌心牢牢裹住她微涼的手背,力道不重,帶著不容掙脫的繾綣桎梏。
衛渾身軀猛地一僵,指尖瞬間繃緊,心頭驟然一顫。
她下意識想要抽手後退,可下一瞬,耳畔便傳來少年溫軟又帶著幾分委屈的呢喃,醉意綿綿,纏人心弦。
「阿決,我渴……」
蕭瑾微微抬眸,白皙面龐染著醉酒的緋紅,眼尾泛紅,眸色濕漉漉的,像盛滿了揉碎的星光,澄澈又繾綣,直直凝望著失神的她。
話音落,他就著握著她手的姿勢,微微俯身,貼近杯沿。
溫熱的呼吸盡數灑在她的手背與指尖,柔軟微涼的唇瓣不經意擦過她的指腹,帶著滾燙的溫度,輕輕貼合。
他緩緩仰頭,就著她的手,小口小口飲盡杯中清茶。
茶水溫潤入喉,可那輕輕淺淺、若有似無的觸碰,卻比烈酒更灼人。
衛決整個人徹底失神,渾身溫度驟然飆升,從指尖紅到耳尖,連脖頸都泛起薄紅。
漆黑的眼底像是炸開漫天煙火,白光簌簌閃爍,大腦一片空白,全然失了思考能力。
她清晰記得那觸感——柔軟、溫熱、短暫卻極致清晰,牢牢烙印在肌膚之上,揮之不去。
她太清楚了。
這哪裡是醉酒無意,分明是他蓄意已久、步步試探的撩撥。
人前溫潤克制、端莊守禮,人後卻這般肆意招惹、暗耍心機。
一杯茶飲盡,蕭瑾才緩緩鬆開她的手腕,慵懶靠回車壁,眼底醉意朦朧,卻藏著得逞後的淺淺笑意。
他抬眸看向眼前呆呆怔怔、雙目泛紅、手足無措的少女。
平日裡殺伐果斷、冷靜自持、天塌不驚的頂尖暗衛,此刻像個被撩亂心神的小姑娘,懵在原地,連眼神都失了往日的銳利清冷。
蕭瑾心底泛起滿滿愉悅,喉間藏不住笑意。
原來醉酒的未必是他,被迷亂心神的,是她。
他一直以為,自家這顆硬心腸的小暗衛,刀槍不入、萬事淡然,任憑他如何試探,始終無動於衷。
今日才算真正摸清拿捏她的法子。
原來她不是無心,只是內斂隱忍。
原來他可以輕易牽動她的情緒,讓她方寸大亂、心神搖曳。
這份獨屬於他的特殊悸動,讓蕭瑾心頭軟軟的,又甜又滿足。
可他愉悅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徹底漾開,眼前黑影一閃。
下一秒,車簾驟然掀起,晚風灌進車廂。
衛決身法極快,乾脆利落、毫不留戀,直接縱身一躍,翻身跳出疾馳的馬車,足尖輕點地面,轉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,揚長而去。
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逃跑得毫不猶豫。
蕭瑾:「……」
他微微愣住,眼底笑意僵住。
草率了。
萬萬沒想到,撩過頭,把人直接嚇跑了。
車廂里瞬間空空蕩蕩,只剩殘餘的溫熱氣息。
蕭瑾無奈失笑,卻半點不慌,指尖輕輕摩挲著方才觸碰過她手背的指腹,回味著方才柔軟滾燙的觸感,眸底星光漫溢,溫柔繾綣。
沒關係。
他太了解衛決了。
她或許會羞赧逃避,卻永遠不會真正離開他。
夜色漸深,馬車穩穩駛回惠王府。
蕭瑾下車後遣散所有下人,屏退左右,府中瞬間靜謐無聲。
他獨自抱著一方沉實的長木盒,順著寢殿外側的隱秘樓梯,緩步登上屋頂。
晚風微涼,月色皎潔,鋪灑滿整片琉璃屋頂,靜謐溫柔。
暗處蟄伏的衛決,本想悄悄平復心緒,見他深夜獨自登樓,心底滿是疑惑。
大半夜不歇息,抱著木盒獨上屋頂,殿下究竟要做什麼?
她隱在夜色暗處,靜靜觀望,並未現身。
可蕭瑾早已感知到暗處那道熟悉的氣息,唇角微揚,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,輕聲開口,嗓音溫柔誠懇:
「阿決,我知道你在。出來好不好?我有話想對你說。」
隱匿無處,避無可避。
衛決稍一思索,斂去周身氣息,從暗處緩步走出,大大方方在他身側落座,神色淡然自若。
仿佛方才馬車裡曖昧繾綣的一幕從未發生,全程眼觀前路,淡定疏離。
蕭瑾定定凝望著她,眼眸半醒半醉,溫柔得不像話。
沉默片刻,他主動放低姿態,輕聲道歉,
「你別生氣,阿決,方才是我逾矩了,我向你道歉。」
一聲聲親昵的稱呼,軟糯繾綣,直鑽心底。
衛決耳根微熱,實在招架不住他這般溫柔黏人的模樣,無奈開口:「殿下,您還是連名帶姓喚我吧。」
這般私密的暱稱,太過撩人,她扛不住。
蕭瑾卻格外執拗,像個鬧脾氣的少年,一遍又一遍輕喚:「我不,我就要叫你阿決,阿決……」
聲聲念念,溫柔繾綣,執著又認真。
衛決徹底無奈,乾脆放棄糾正,隨他喜好。
為打破曖昧尷尬的氛圍,她迅速轉移視線,落在他懷中的長木盒上,開口問道:「這盒子裡裝的是什麼?」
蕭瑾聞言,眼底漾開溫柔笑意,不再執拗打趣,抬手緩緩打開木盒。
月光傾瀉而下,落進盒中,映出一柄靜靜橫臥的長劍。
劍鞘通體呈啞光墨色,雕琢著細密流暢的雲紋,紋路低調精緻,不張揚卻極具質感,劍身形制纖細修長,內斂凝練,不見尋常兵刃的凌厲笨重,盡顯雅致鋒芒。
衛決眸光瞬間被牢牢吸引,眼底泛起亮光,下意識伸手握住劍柄,輕輕抽出。
劍身出鞘,沒有刺耳鋒芒,只溢出一聲清越綿長的劍鳴,清冷悅耳。
竟是一柄極為罕見的軟劍!
劍身柔韌通透,薄如蟬翼,可曲可折、收放自如,看似輕盈柔軟,卻暗藏萬千鋒芒,最適合貼身藏匿、隨身護主。
衛決眼底光芒愈盛,滿是真切的歡喜與驚艷。
蕭瑾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眸,知曉她定然中意,輕聲溫柔解釋:
「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既要隱於暗處做我的暗衛,又要喬裝隨行做貼身侍女,還要打理府中大小事務、執掌長史公務,一身兼數職,太過操勞。」
他眸底滿是疼惜與認真:「尋常長劍不便隨身,諸多場合束手束腳。早前斷水與我提及,你亟需一柄隱秘便攜的兵刃。我便尋了魯大家專為你量身鍛造這柄軟劍,可隨意彎折收納進腰帶之中,隱秘安全、隨身無憂。」
魯大家,大靖第一鑄劍師。
說完,他輕聲詢問,滿是小心翼翼的珍視:「可喜歡?」
衛決心頭滾燙暖意翻湧,抬眸認真點頭,眼底是藏不住的歡喜:「很喜歡,多謝殿下厚愛。」
無以為謝,唯有以劍作答。
話音落,衛決起身移步屋頂空地處,手握軟劍,身姿颯然舒展。
晚風拂動她的衣袂,墨色身影立於皎皎月色之下,翩若驚鴻,矯若游龍。
起初劍勢輕柔舒緩,軟劍隨手腕流轉,劃出一道道瑩白月華般的弧線,輕靈飄逸,溫婉雅致,每一個轉身、旋身、抬臂都利落絕美,身段舒展,劍意悠然。
轉瞬劍勢陡然凌厲,手腕翻飛起落,軟劍如靈蛇出洞,銀輝乍泄、劍光流轉,層層劍影層層鋪開,剛柔並濟、颯爽絕倫。
時而輕盈似月下蝶舞,婉轉靈動;時而凌厲似風卷流雲,鋒芒暗藏。
劍光映著月色,落滿整片屋頂,劍鳴清越陣陣,與晚風相融,剛柔兼具,絕美又颯然。
蕭瑾靜靜端坐原地,目光一瞬不瞬凝望著舞劍的少女。
月色溫柔,劍影傾城,心上人眉眼灼灼、身姿無雙。
他眼底盛滿痴迷與溫柔,世間萬千風月、滿堂繁花盛景,在此刻盡數黯然失色。
眼底、心底、眼裡、心裡,自始至終,唯有她一人,最為驚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