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堂下人噤若寒蟬,無人敢高聲喘息。
裴尚書立在正廳中央,一身常服未換,面色鐵青駭人,周身氣壓低得近乎窒息。
執掌大靖刑部多年,掌天下刑名、督查京畿罪案,半生閱盡兇徒惡案、詭譎陰謀,他向來沉穩自持、喜怒不形於色。
今夜之事明顯已經觸及到這位尚書的逆鱗。
廊下一道身影立刻應聲而出。
他步履倉促,單膝重重跪地,雙手恭恭敬敬舉著一枚漆黑鎏金令牌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「大人!」
阿山嗓音沙啞緊繃,肩頭衣襟撕裂,手臂、脖頸處布滿新鮮血痕,衣衫浸透暗紅血跡,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慘烈近身纏鬥,傷勢不輕。
「這是擄走大小姐的歹人,慌亂間不慎掉落的令牌!對方察覺遺失,折返欲強行奪回,屬下拼死阻攔、奮力纏鬥,勉強護住令牌,卻終究……終究沒能護住大小姐。」
話說至尾,阿山頭顱重重垂下,眼底盛滿極致的羞愧與自責,俯身重重叩首,聲聲沉重。
「屬下無能!未能攔阻歹人、未能救下大小姐,屬下萬死難辭其咎,請大人降罪責罰!」
他心底愧疚翻湧,幾近崩潰。
阿山自幼便是孤兒,流落街頭、險些凍餓而死,是裴尚書偶然遇見,將他撿回府中悉心教養。衣食供養、教習武藝、予他安身立命的根本,待他恩同再造。
這些年,他始終謹記恩情,日夜恪盡職守,立誓護好尚書府上下安危,尤其是裴家大小姐。
可今夜除夕佳節,萬家團圓,他卻眼睜睜看著恩人唯一的掌上明珠,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歹人強行擄走。
哪怕拼死纏鬥、身負傷勢,依舊無力回天。
這份失職之罪、辜負之恩,讓他無地自容,只求一罰。
可預想中的責罰並未落下。
裴尚書死死盯著那枚鎏金令牌,瞳孔驟縮,指尖攥得發白。
心頭驚雷炸響,無數陰謀算計瞬間竄入腦海。
他強壓滔天怒火與慌亂,沉沉吐氣,壓下所有戾氣,冷聲道:「起來。」
阿山一愣,抬頭茫然看他。
「此事罪不在你。」裴尚書聲音冷硬,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,「你傷勢在身,暫且起身養傷。本官不治你罪,今次,你戴罪立功。」
他深知此事兇險,一旦傳開,女兒性命恐即刻不保。
如這令牌屬實是那位的,那位勢力滔天,若是鬧得人盡皆知,對方為掩人耳目,極可能鋌而走險、殺人滅口。
「你即刻帶府中侍衛,全城隱秘搜尋我兒下落。」
裴尚書字字凝重,低聲叮囑關鍵:「切記隱秘行事,不得驚動任何人、不得泄露半分我兒被擄的風聲!必要之時,可借刑部捉拿年終逃犯之名公開搜城,掩人耳目,優先尋到人,萬事以她的性命為先!」
「屬下遵命!」
阿山又驚又愧,含淚叩首,不顧渾身傷痛,起身踉蹌退下,即刻集結人手暗中搜尋。
待阿山離去,正廳只剩管家一人侍立。
裴尚書握著那枚冰涼令牌,指腹摩挲著刺眼的東宮紋路,眼底戾氣翻湧,沉聲道:「備馬,本官即刻前往東宮!」
無論如何,他必須親自登門,討要一個說法!
夜色深沉,車馬疾馳,一路直奔東宮。
此刻東宮之內,夜深人靜。
太子蕭明今夜留宿葉良娣宮中,剛安寢不久,正得閒適。
聽聞宮外刑部尚書深夜登門求見,他眉心瞬間狠狠蹙起,心底滿是不耐與煩躁。
大過年的,萬家休沐、舉國歡慶,這裴老東西偏要深夜登門擾人清淨?
他本欲直接回絕不見,可轉念一瞬,心思驟然沉定。
裴尚書執掌刑部,手握天下刑名重權,是朝堂舉足輕重的二品重臣,也是他近期極力拉攏的核心力量。
為穩固儲君勢力、收攏司法權柄。
他早已暗中謀劃,授意禮部尚書嫡次子求取裴氏嫡女,意圖以聯姻綁定裴尚書勢力。
奈何裴尚書為人剛正不阿、不結黨私,始終態度疏離、不願依附東宮,聯姻之事屢屢擱置。
再者說,尋常瑣事,裴尚書絕不會深夜登門驚擾。
年夜到訪,必然是出了大事!
蕭明當即起身披衣,全程一言未發,徑直離去書房,絲毫沒有顧及床榻上的葉良娣。
臥榻之上,葉良娣靜靜躺著,非但沒有半分被冷落的怨懟,眼底反而藏著壓抑不住的狂喜與暢快。
近日東宮風波不斷,今天宮宴結束之後,太子與太子妃因子嗣之事大吵一架,盛怒之下,太子親自下旨,撤掉了所有側妃、良娣的避子湯藥。
這是她盼了許久的機會!
太子妃成婚三載無孕,宮中流言四起,人人揣測太子子嗣有礙。
若是她能搶先誕下皇子,便是東宮第一個子嗣,屆時母憑子貴,地位扶搖直上,何愁日後不能爭一爭後位?
葉良娣嘴角藏笑,靜靜等候,滿心期許。
東宮書房,燭火通明。
蕭明剛踏入房門,裴尚書顧不上行禮,率先開口,聲音急促又悲憤,字字鏗鏘:
「太子殿下!所有恩怨,還請殿下盡數衝著老夫來!萬萬不可為難、牽連老夫家中親人半分!」
蕭明腳步一頓,滿臉茫然錯愕。
「裴尚書此言何意?」他眉頭緊鎖,全然摸不著頭腦,「孤全然聽不懂,究竟發生了何事?」
裴尚書見他神色真切、不似作偽,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猜疑。
莫非此事並非太子授意?
他不再繞彎,直接將手中那枚東宮令牌遞至桌前,沉聲道:「殿下請看!此乃殿下東宮專屬令牌!今夜深夜,歹人持此令牌闖入臣府,擄走臣府中人!臣敢問殿下,東宮人手,為何會年夜闖入臣私宅行兇擄人?!」
蕭明低頭看向桌上令牌,目光一落,臉色驟然劇變!
令牌制式正統、紋路清晰,確屬他東宮專屬不假,絕無偽造可能!
然他素來管束麾下嚴謹,絕不允許私下行兇、擅闖重臣府邸、擄掠官家女眷,此事簡直荒唐至極!
沉定片刻,他壓下心緒,正色開口,坦誠坦蕩:「裴尚書明鑑,此事孤全然不知,絕非孤授意所為。」
他目光凝重,認真追問:「不知被擄之人,是尚書府上哪位親人?孤即刻調動東宮人手,全城搜尋,必當全力追回,給尚書一個交代!」
片刻後,裴尚書拱手一禮,陰沉著臉離開了東宮。
他前腳剛從東宮側門走出,暗處一道蟄伏的黑影立刻悄然退離,飛速奔赴隱秘據點,傳報消息而去。
書房之內,待裴尚書離去,蕭明臉上的溫和徹底盡數褪去,眼底只剩冰冷戾氣。
他看向身側心腹暗衛關流,字字狠厲:
「關流。」
「屬下在!」
「你是孤最信任的心腹,此事交由你徹查到底!」蕭明指尖重重叩在令牌之上,寒意徹骨,
「查!徹查所有東宮暗衛,務必查清這枚令牌出自何人之手、何人當夜擅離職守、何人私自行事!半點蛛絲馬跡不得遺漏,查得明明白白!」
「另外,即刻加派人手,全城秘密搜尋裴府嫡女!一旦尋獲,不得聲張、不得驚動任何人,悄悄安頓妥當,第一時間回來稟報於我!」
「屬下遵令!」
關流躬身領命,身形一閃,悄然隱入暗處,迅速行事。
與此同時,京城東南城郊,夜色漆黑如墨。
遠離皇城喧囂,此處民居錯落、巷道偏僻,是最易藏污納垢之地。
兩道黑衣人影身法利落,一路隱匿潛行,避開所有巡街衛兵,一路輾轉奔至此。
半空樹梢之上,一道黑影靜靜蟄伏,氣息斂至極致,與夜色完美相融。
正是一路尾隨而來的衛決。
她本無意多管京中雜事紛爭,可這兩人偏偏膽大妄為,擄了人不說,還途經她的地盤。
這不純純挑釁於她?!
於是衛決來不及稟報蕭瑾,就跟了過來,他緊緊盯著這兩個黑衣人。
其中一人肩頭高高隆起,扛著一隻厚重麻袋,袋身線條柔和,輪廓纖細,明顯是一名女子,或是年幼孩童。
手法粗暴、行蹤詭秘、深夜擄人,絕非善類。
衛決蹲在參天古樹枝頭,眸光冷冽,靜靜盯視下方動靜。
兩道黑衣人翻身躍進一座偏僻獨居民居院內,落步無聲。
屋內燭火未燃,漆黑一片,寂靜得詭異。
院中二人壓低聲音快速交接,語氣急促:
「你即刻折返,去稟報主子,就說任務已成,人已經順利帶到,萬無一失!」
另一人點頭應聲,語氣謹慎:「知曉。我已經給她下了足量麻藥,四個時辰之內絕對醒不過來,無人能擾,你在此守著,我速去速回。」
話音落,那人縱身翻牆離去,再度隱入夜色。
留守的黑衣人獨自進屋,不過短短兩息時間,便快步退出屋外,反手關好房門,立於院中值守。
樹梢之上,衛決眼底好奇心被勾起。
究竟是誰?深夜除夕,不惜鋌而走險擄走官家女子,目的何在?
她不再觀望,身形輕輕一晃,宛若夜風掠影,無聲無息落至屋後。
腳步輕抬,瞬閃至黑衣人身後。
不等對方察覺異動,衛決抬手利落一記手刀,精準劈中後頸要害。
力道拿捏恰到好處,不傷人命,只昏神志。
黑衣人身軀一軟,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,直接軟軟倒地。
衛決抬手拎起倒地之人,輕輕放置牆角,隨即推門而入。
屋內漆黑靜謐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麻藥氣息。
床榻之上,厚重麻袋靜靜平放,袋口鬆開一角,露出一張精緻的少女臉龐,雙目緊閉、面色蒼白,已然陷入深度昏迷。
衛決緩步上前,俯身細看。
熟悉的眉眼、嬌俏的容貌、官家小姐獨有的氣韻,瞬間與她腦海中的記憶重合。
衛決眸光驟然一凝,眼底閃過滿滿的錯愕,輕聲低語:
「竟然是她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