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的天色依舊是一片濃黑,四下萬籟俱寂,只有幾聲零星打更聲遠遠飄過來。
被衛決一記手刀劈暈過去的吳勇,眼皮顫了顫,悠悠從地上醒轉過來。
腦子昏昏沉沉,後頸那一片皮肉像是被重棍砸過一般,鑽心的疼。
他懵懵懂懂坐在地上,好半晌才回過神,腦子裡轟然一響——他還在執行代王交代的要緊差事!
大事還沒辦完!
吳勇嚇得渾身一激靈,也顧不上脖子火辣辣的劇痛,手腳並用地爬起來,跌跌撞撞就衝進屋內。
床榻之上,那道身影安安靜靜躺著。
他伸手探到鼻下,感受得到平穩綿長的呼吸,麻藥的效力還沒有退,人依舊昏睡不醒。
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總算落回肚子。
這是代王親手交付給他的第一樁大事,要是把人質搞丟了,他也不用回去復命,直接自己了結就完事。
吳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抬手使勁揉著酸痛發脹的後頸,一步一步挪到院中。
剛站定,一道黑影便自牆頭落了下來,正是墨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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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勇下意識就要屈膝行禮,墨影抬手飛快壓住,用眼神制止了他的動作,壓低嗓音開口:「情況如何?」
昨夜自己莫名其妙昏迷倒地這件事,吳勇半點不敢吐露。若是說出去,免不了要落個辦事不力、值守昏睡的罪名。
好在麻袋裡的人還在,任務表面上還算穩妥,索性就當什麼怪事都沒有發生過。
他垂著頭恭謹回話:「回大人,一切正常,人質安穩,沒有出過半點岔子。」
墨影沒有起疑,低聲把明日街頭上演的那一齣戲細細交代一遍,叮囑他與楊慶記好時機、路線,演好劫匪的戲份,說完便縱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一夜驚魂,吳勇哪裡還敢合眼半分,就守在院子裡熬時辰。
眼看著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,快要天亮,他又取來一塊浸透麻藥的手帕,輕手輕腳走進屋子,又補了一回藥量,確保麻袋裡的人能夠沉沉睡夠,不會半路醒過來壞了全盤計劃。
天光一點點大亮。
正月初一,京城大街小巷陸續甦醒,街道之上馬蹄噠噠,車軲轆聲不絕於耳。
按照大靖舊俗,正月初一行香乃是頭等大事。文武百官連同官宦世家,都要依次去往文廟、武廟、城隍廟、文昌宮各處廟宇拈香。一半為國祈福,祈求年歲豐稔、四海安寧,一半也是世家之間要守的禮數規矩 。
唯獨裴府,全家上下根本沒有過年的心思。府中暗衛全部撒出去,滿城搜尋失蹤的裴逐玉,人心惶惶。
裴尚書本打算閉門不出,什麼行香都一概不管。
奈何府里老祖宗執意發話,人固然要拼盡全力去找,行香也萬萬不能廢。
若是裴府大年初一閉門謝客,外人難免胡亂揣測府中出事,流言一傳開來,裴逐玉的閨名清白便要徹底毀了。
萬般無奈之下,裴尚書只得整理衣冠,帶著府內女眷出門,面上憂心忡忡的按著規矩在城中行香。
時辰剛過午時,街上人流熙熙攘攘,百姓、仕子、各家僕役往來不絕。
代王蕭睿掐準時機,一聲吩咐,浩浩蕩蕩的王府車駕駛出代王府,直奔朱雀大街。
按照墨影的安排,待會兒兩撥車馬便會在此處迎面相逢。
果不其然,沒過多時,裴府那輛烏木馬車緩緩出現在街的另一頭。
兩車距離越來越近,眼看就要交匯,巷口驟然衝出兩道黑衣蒙面人影。
正是楊慶與吳勇,兩人肩頭扛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,慌慌張張,故意做出倉皇逃竄的模樣,想要橫穿大街,躲進對面的小巷。
藏在屋檐陰影里觀望的斷水,看得眼角直抽,心底暗自吐槽。
現在演蠢貨真的是不需要門檻!
光天化日,正月初一的鬧市街頭,一身黑漆漆夜行衣,還扛著碩大一個麻袋,生怕街上的路人看不出他們是做歹事的。
街上的百姓本就看熱鬧不嫌事大,一瞬間不少人的目光全都被這兩個怪異的黑衣人吸引過去。
代王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眼見裴府馬車近在咫尺,他猛然掀開馬車車簾,一聲洪亮大喝響徹街道:「何方狂徒!光天化日之下膽敢行兇,本王在此,還不束手就擒!」
話音未落,他足尖在車廂踏板重重一點,整個人凌空騰躍而出。
「砰砰」兩聲!
一腳一個,直接將楊慶、吳勇踹翻在地。
半空之中順勢伸手,穩穩把那隻麻袋接在懷裡,身子在空中瀟灑旋了一圈,穩穩落回青石板街道。
街邊圍觀的百姓看得熱血沸騰,當即爆發出陣陣叫好之聲,掌聲喝彩此起彼伏。
裴尚書見狀立刻掀開自家車簾,快步下馬車,拱手高聲道:「王爺!可要臣派人上前相助?」
蕭睿心中大喜,暗道來得正好,一切都順著自己謀劃的劇本走。
他迫不及待伸手,把麻袋口子扯開些許,只打算象徵性瞟一眼,裝出剛剛認出人質身份的模樣。
袋口只露出一截烏黑長髮,他也沒細看人臉,馬上就把麻袋重新合上,故作大吃一驚的腔調:
「裴尚書?!這……這莫不是貴府的千金小姐?」
周遭圍觀的百姓、過路的官員全都精神一振,大正月的撞上高官家小姐被擄的大瓜,人人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,議論聲響成一片。
裴尚書臉色唰地沉得如同寒冰,周身氣壓低得嚇人,語氣冷得像冰:「代王此話是什麼意思?當眾如此,莫非要折辱我裴府女眷的名聲不成?」
蕭睿心底暗暗冷哼,心想這老匹夫還要跟自己裝模作樣。
人都已經救到手上,看你還如何抵賴,待會兒便要乖乖領下這份人情。
他乾脆彎腰,將麻袋直直豎在地上,大手一把鬆開袋口,把袋中人的腦袋完完全全露了出來。
喧鬧的大街忽然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代王臉上那副志得意滿的笑容,僵在臉上。
旁邊看熱鬧的人群里,有百姓忍不住噗嗤一聲喊出聲:「哎喲喂!代王殿下,這哪裡是什麼千金小姐,分明是一位大嬸啊!」
眾人定睛一看,麻袋露出來的人頭,雖然頭髮烏黑濃密,可臉上溝壑縱橫,皺紋密布,瞧年紀少說也有四五十歲。
無論怎麼看,都跟年華正好的裴家嫡女裴逐玉搭不上半點關係。
那大嬸幽幽醒轉:「哎呀,我老婆子頭好疼啊!這是在哪啊!」
圍觀百姓鬨笑四起,竊竊私語絡繹不絕。
當著百姓的面,代王也不好對這大嬸動粗,只好陰沉著臉給屬下使了個眼神,讓他們把人帶下去,一會直接弄死!
「原來代王眼神這般不濟!」
「好傢夥,把中年婦人認作官家小姐,真是鬧了大笑話。」
眾人心裡已經統一得出結論:代王這一回,是看走眼鬧烏龍了。
蕭睿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天靈蓋,一張臉漲得通紅,又羞又怒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而裴尚書,此刻更是氣得渾身發抖,一張老臉通紅,鬍鬚都在微微顫抖,厲聲喝道:「簡直豈有此理!代王當眾羞辱裴家!此事老夫絕不會善罷甘休,即刻入宮,求陛下給裴家一個公道!」
就在這時,裴府那輛馬車的車簾輕輕掀開一角,一道清亮悅耳的女子聲音緩緩傳出來,音色溫婉動聽,如同清泉落玉:「父親切勿動怒,莫要氣壞了身體。」
這聲音清清楚楚落入所有人耳朵里。
在場的官紳、百姓哪裡還不明白——人家裴家大小姐,安安穩穩,一直就坐在自家馬車之中!根本就沒有被歹人擄走!
場面一時無比尷尬。
裴府車馬不再多做停留,帶著一肚子火氣,調轉方向,朝著皇宮城門行去。
代王蕭睿丟盡顏面,礙於親王身份,也沒辦法當眾拉下臉來道歉,只能鐵青著臉,重新登上自己的馬車,不情不願地跟在裴府車駕後面,兩道車駕一前一後,駛入皇宮城牆之內。
御書房內,皇帝聽完內侍匆匆稟報來的街頭鬧劇,捏著手裡的茶盞,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,滿心只有一個念頭:
真是煩死了,大過年的,偏偏要給朕找不痛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