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人潮散盡,方才那場轟動全城的荒唐鬧劇落幕。
街頭百姓三三兩兩散去,嘴裡依舊津津樂道著代王今日的天大烏龍。
不遠處二樓最上等的臨窗雅間,木窗半開,清風攜著暖光簌簌湧入,拂動室內垂落的素色紗簾
蕭瑾端坐桌前,一身素色錦袍襯得他眉眼清潤如玉,指尖捏著白瓷茶盞,目光牢牢鎖著長街上那一幕。
方才街上鬧劇最刺眼的那一瞬——代王抬手接住麻袋,當眾揚言救下的是裴家千金。
蕭瑾心裡比誰都清楚,麻袋裡面是偽裝後的衛決。
他同樣清楚知曉衛決的本事,論拳腳身法,便是代王也傷不到她半分,這一場本就是提前布好的局,不會真有性命危險。
可道理歸道理,親眼看著自己放在心上的人,被別的男人抱在懷裡,哪怕隔了一層麻布,哪怕明知道全是演戲,那股酸意還是一股腦往上翻湧。
心口堵得發悶,一股無名火氣壓都壓不住。
他手上不自覺加重力道,指尖猛地一抖,杯中的半盞熱茶晃蕩出來,潑灑在烏木桌案上,淌出一小片濕漉漉的水跡。
身側侍立的聽風極有眼力見地取出錦帕,麻溜地擦灑落的茶水。
自家王爺素來溫潤自持,喜怒很少擺在臉上,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風波見過無數,幾時見過他這般模樣。
得虧王爺沒有內力,要不捏碎了杯子可怎麼好!
他悄悄抬眼,透過半開的窗欞,望向下方的街巷。
代王一眾侍衛氣急敗壞追著那大嬸。
巷口那名年過半百、滿頭烏髮卻滿臉皺紋的大嬸,那叫一個健步如飛!
三兩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巷道。
身後代王麾下一眾精銳侍衛,追得氣喘吁吁、狼狽不堪,連對方一片衣角都沒能碰到,一張張臉青白交加,難看至極。
他們個個臉上都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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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風沒忍住當場笑出聲。
身側,方才還滿心憋悶的蕭瑾,望著那空蕩蕩的巷子,緊繃的嘴角終於鬆開來,唇邊溢出一聲極輕的輕笑。
心頭那股酸氣散了大半,心情反倒好了起來。
一盞茶的功夫轉瞬即逝,窗外暖陽正好,風色溫柔。
忽的,半開的窗欞處人影一晃,一道利落輕盈的身影凌空翻躍而入。
衛決手中拎著一包尚帶著溫熱的酥皮糕點,眉眼彎彎,笑意明媚燦爛,像是盛著滿窗暖陽,直直撞入人眼底。
陽光盡數落在她眉眼肩頭,碎光流淌,熠熠生輝。
蕭瑾抬眸望去,竟被這猝不及防的鮮活笑顏晃花了眼,方才心口那點彆扭酸澀,霎時間消散大半,只剩滿目溫柔。
落地站穩,衛決眉眼帶笑,語氣帶著幾分小得意:「怎麼樣殿下,我的偽裝技術,是不是天下一絕?」
蕭瑾放下手中茶盞,眸底盛滿縱容笑意,認認真真點頭附和:「嗯,偽裝極好,跑的也極快。」
一旁的聽風終於沒忍住,連忙接話補刀,語氣憋笑:「可不是極快!那幾個追人的侍衛,追得滿頭大汗、腿腳發軟,最後連人影都沒摸著,臉都綠透了!」
衛決暢快揚唇,利落翻身躍進雅間之內,徑直落座在蕭瑾對面,隨手端起他剛剛斟好、尚且溫熱的清茶,仰頭一飲而盡。
「小二!上菜!把你們酒樓的招牌菜盡數端上來!」
她嗓音清亮,語氣雀躍,半點沒有方才街頭偽裝大嬸的滄桑笨拙,全然是少年意氣、鮮活靈動。
不多時,店小二端著琳琅滿目的佳肴陸續入內,珍饈美味擺滿整張檀木桌案,熱氣騰騰、香氣四溢。
衛決手執銀筷,一邊大口品嘗美食,一邊目不轉睛地定定看著身側的蕭瑾,眼神直白又熱烈,一瞬不肯挪開。
蕭瑾被她看得莫名心底發暖,微微垂眸,輕聲詢問:「怎麼一直看著我?我臉上可是沾了東西?」
衛決咽下口中鮮嫩肉食,眉眼彎彎,笑意狡黠直白,半點不遮掩:「沒有東西,有絕色美色。我今日福氣好,能看著殿下的臉下飯,秀色可餐,胃口都變好了。」
身旁正欲舉筷的聽風動作驟然一頓。
……好油的話,他屬實有點吃不下飯。
衛決全然不顧旁人,一邊享受美食,一邊悄悄打量身側之人,心底暗自感慨。
蕭瑾當真不愧是這大靖王朝皇室子弟,心思縝密、謀算無雙,步步為營。
昨夜她最初的想法,不過是簡單救人,悄無聲息將被困的裴逐玉安然送回裴府,化解這場擄人危機。
可這件事落到蕭瑾腦中,直接被動為主動,決定將計就計、引蛇出洞。
昨夜她悄悄將真正的裴逐玉安然送回裴府,安撫好受驚的少女、穩住裴尚書夫婦心神,隨即親自易容偽裝,頂替人質留在宅院之中,等著幕後黑手浮出水面。
衛決放下銀筷,眼底滿是由衷讚嘆:「殿下這步棋,走得太妙了。」
「一招引蛇出洞,堪稱一石三鳥的妙計!」
她條理清晰,緩緩細數其中利弊:「第一,徹底洗清惠王府所有嫌疑,代王當眾作案、自曝馬腳,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與我們無關;第二,成功釣出幕後真正黑手,坐實代王覬覦刑部勢力、妄圖拉攏裴家的野心;第三,此番救命之恩、周旋之情,足以讓剛正不阿的裴尚書,欠上惠王府天大一個人情。」
蕭瑾指尖輕叩茶盞,眸色沉靜幽深,淡淡補充其中更深一層:
「不止於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