朦朧夜色透過窗紗漫進寢殿,屋內只餘下一盞捻得極暗的長明燭,微光朦朦朧朧落在床榻之上。
入目便是衛決近在咫尺的眉眼,兩人同臥一張床榻,距離近得幾乎呼吸交纏。
蕭瑾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瞬間亂作一團,無數念頭接二連三飛快往外冒。
還在做夢?
這成何體統!
孤男寡女同床而臥,傳出去要掀起多大風波。
這不好吧!
這也太好了……
他這些時日還在籌劃,要慢慢替衛決鋪就身份,一步步掃清阻礙,滿心想著要風風光光,明媒正娶迎她做惠王妃呢!
他可不想草草將就,平白委屈了她。
可眼下這般光景,又讓他心底泛起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。
這樣會不會委屈了她?
不對不對…應該是,我要不要就此從了她。
千頭萬緒攪在一起,蕭瑾活了十七載,從未像此刻這般心神紛亂。
他乾脆輕輕閉上雙眼,不斷在心裡自我暗示。
是夢,一定還沒有醒。
沒錯,天色尚且沉黑,眼下所見全部都是睡夢之中的幻象。
既然是做夢,那夢裡便不必恪守那麼多規矩,是不是可以做些平日裡不敢做的事?
一念及此,蕭瑾的耳根悄悄熱了。
他動作放得極輕,連呼吸都下意識壓得又淺又慢,小心翼翼抬起手掌,一點點搭在衛決的腰側,身子也悄悄往旁邊慢慢挪過去,想要再靠近幾分。
早就想抱一抱她了…
可他挪動的時候,手肘往前一壓,沒留神抵在了衛決纏著厚厚紗布的右臂傷口之上。
「唔!」
疼痛瞬間把衛決直接從淺眠當中拽了出來。
她驟然睜眼,眸子在黑暗裡清亮銳利,下意識往旁邊躲開,低聲道:「你壓到我的手了!」
蕭瑾渾身一僵,如同手上燙了烈火,飛快將手收了回去,心口砰砰狂跳,臉上發燙,窘迫得不知所措。
寢殿安靜,他沒有發現衛決的胳膊受了傷。
寢殿裡的燭火像是映照他的心神一樣發出噼啪微弱的爆響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會躺在我的床上?」蕭瑾的聲音還帶著剛甦醒的沙啞,語氣里滿是無措。
衛決半支起身子,並沒有往後退,嘴角勾著一點散漫笑意:
「我可沒有打算占你便宜,留在這裡,是為了守著你,保護你的安危。」
「可這終究不合規矩。」蕭瑾往身後挪了半寸,錦被在身上攏了攏,耳尖紅得快要滴血,
「男未婚,女未嫁,你我這般同床共枕,若是被外人知曉,於你的名聲有損。」
衛決卻一動不動,反而微微往前湊近。溫熱的氣息輕輕撲灑在蕭瑾的臉頰之上,夜色模糊了眉眼,只餘下兩道朦朧輪廓。
她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點戲謔:「那,你心裡怕不怕?」
簡簡單單一句話,瞬間叫蕭瑾渾身血液一陣翻湧,盡數往不該去的地方涌去。
他伸手扯過一角薄被,不動聲色往身上蓋了蓋,以此遮掩自己的失態。
靜默片刻,他才啞著嗓子,認認真真開口:「我只是不想委屈了你。我心中早已屬意於你,本該堂堂正正給你一個名分,不該如此潦草。」
衛決像是全然沒有聽見這番話。
黑暗之中,她伸出完好的左手,穩穩握住蕭瑾溫熱的手掌,指尖牢牢扣住他的指縫,語氣認真,絮絮叨叨說了起來。
「世道就是這般紛亂兇險。你看你不過出門逛一趟廟會,平白無故就會遇上歹人擄劫。今日僥倖我趕得到,能夠把你救下來,可來日又如何?誰也保不准下一次還會不會有這樣的運氣。」
「朝堂紛爭暗流涌動,太子、代王兩派互相傾軋,暗處不知道藏著多少想要置你於死地的人。指不定哪一日,災禍又會突然落到你的頭上。」
衛決緩緩說著,一樁樁,一件件,皆是白日驚魂過後壓在心底的顧慮。
蕭瑾聽著聽著,慢慢品出話里藏著的別樣意味,胸腔里心跳越來越重,嗓音乾澀低沉:
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衛決握緊他的手,力道堅定,一字一頓清清楚楚說道:
「你跟了我,往後,由我來護著你。」
跟了我。
短短三個字落在耳畔。
蕭瑾腦子微微一轉,自然而然在心底將「跟」字翻譯成了「在一起」。
霎時間,蕭瑾臉頰滾燙,心口擂鼓一般咚咚作響。
夜色漆黑,屋內光線昏暗,蕭瑾輕輕點頭。
等了半晌,耳邊安安靜靜,沒有聽見蕭瑾的答覆。
衛決不由得輕輕扯了扯他的手掌,略帶催促:「說話,行不行,給我一句準話。」
蕭瑾這才猛然反應過來,暗夜裡,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,點頭根本沒有用處。
他不再矜持,反手猛然用力,牢牢將衛決的手攥在掌心,指尖微微發顫,聲音溫柔又鄭重,在寂靜寢殿當中緩緩響起。
「好,阿決,我全都答應你。」
燭火搖曳,柔光淡淡鋪灑在床榻四周。
少年男女隔著沉沉夜色,掌心緊緊相握,積攢許久的情愫,終於在此刻坦然說破。
方才心頭所有慌亂、忐忑、克制與試探,盡數化作滿心滾燙。
漫漫長夜尚早,二人還有無數心裡話,想要慢慢講給彼此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