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闈將至,皇帝眼看頭疼的很,蕭瑾的心情卻格外輕快。
天還未大亮,百官便已集結於太和殿外的朝房等候上朝。
初春清晨還帶著七分的寒,官員們攏著朝服的大袖,三三兩兩低聲閒談,言語間繞不開近日朝堂之上的種種風波。
蕭瑾立在朝臣隊列之中,神色淡然,指尖卻不自覺微微摩挲,心底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期待。
待到朝鐘鳴響,百官依序步入大殿,分列兩班站定。
蕭瑾抬眼一瞥,目光落在對面隊列里的代王蕭睿身上,險些當場繃不住面上的表情。
只見往日裡衣著光鮮、意氣張揚的代王,今日模樣狼狽至極。
一側眼眶高高腫起,烏青的瘀痕順著顴骨蔓延到下頜,半邊臉頰浮腫,嘴角還破了一小塊,結著淡淡的血痂。
一身規整的親王朝服穿在身上,襯得那張鼻青臉腫的臉愈發滑稽可笑。
蕭明滿心憋了一肚子無處宣洩的怒火,渾身戾氣幾乎要溢出來。
站定之後,他一雙眼睛惡狠狠地掃過殿內眾人,但凡有官員目光不經意落到他臉上,他便狠狠瞪回去,眼神兇狠,仿佛要將對方生吞活剝一般。
殿上不少大臣心裡都暗暗詫異,卻沒人敢當眾開口問詢。
代王乃是皇子,這般皮青臉腫來上朝,估摸著是有大事。
誰也不願沾這一身麻煩,於是大夥都裝作目不斜視,垂首望著地面,只敢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。
那道充滿怨氣的視線,自然也直直落到了蕭瑾身上。
蕭明記恨蕭瑾已久,先前屢次算計不成,反倒屢屢折損自己的勢力,昨夜又平白遭人暗害,雖然不知道是誰。
但這一腔怒火,乾脆有大半都算到了他這三弟頭上。一雙眼瞪得渾圓,咬牙切齒。
對上代王這飽含怒意的瞪視,蕭瑾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了攥袖口,下頜微微繃緊,竭力壓住喉嚨里幾乎要溢出來的笑意。
他垂著眼帘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肩膀都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,忍笑忍得極為辛苦。
腦海之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想。
除了阿決,還會有誰做出這般乾脆利落的事情。
想來是上個月代王派人擄劫自己的舊怨,衛決記在了心裡,昨夜悄悄動手,替自己出了這一口惡氣。
一想到不可一世的代王,落得如今這一副鼻青臉腫的模樣,蕭瑾心底便漾開一陣暢快。
大殿之上乃是莊重肅穆之地,萬萬不可失態,他只能死死憋著笑意,一本正經聽著朝堂奏對,連皇帝問話應答之時,語調都比平日稍稍輕快了幾分。
蕭明都頻頻看向蕭睿,平日就三分含笑的表情,此刻更是增至六分。
一整個早朝,蕭睿全程面色鐵青,心緒大亂,朝堂議事一言不發,只偶爾粗重的呼吸聲,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明顯。
皇帝坐在龍椅之上,自然也看見了自家兒子臉上的傷勢,目光淡淡掃過,卻並未開口詢問半句,仿佛全然沒有看見代王這一副狼狽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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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會散去,百官躬身告退,魚貫走出太和殿。
代王蕭明走在最前面,依舊是那副誰看就瞪誰的架勢,步履沉沉,周身低氣壓讓周遭官員紛紛刻意與他拉開距離。
回到惠王府,剛踏入內院,蕭瑾便遣開左右伺候的下人,尋到了衛決。
庭院之中日光和煦,衛決正立在廊下,手裡翻看著解憂事務所遞上來的情報卷宗,神色平靜淡然,仿佛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蕭瑾緩步走到她面前,四下確認沒有旁人,才壓不住眼底的笑意,輕聲開口問道:「今日上朝,代王那一副模樣,是你的手筆?」
衛決抬眸望他,沒有半分遮掩,想到昨晚的場景,笑著點頭認下了這件事。
原來昨夜,衛決算準時機,打探清楚代王府的人手布防。
彼時代王身邊最得力的墨影恰好被派出去辦事,不在府中。
府內只剩下青霜帶人守著內寢。
衛決憑藉一身輕功,悄無聲息繞開青霜布下的層層警戒,借著夜色掩護,將特製的迷香順著窗縫送入臥房之內。
等迷藥漸漸起效,屋內的代王渾身發軟,一身功夫十成之中使不出半分力氣,手腳都虛浮無力。
衛決便翻身躍入房中,借著昏暗的月色,對著代王毫不留情揮出拳頭,幾拳下去,便把他臉頰眼眶打得青紫腫脹,用修飾過的沙啞的嗓音說:
「讓你狂,讓你傲,當個王爺可把你了不得了!」
她原本打算下手再重幾分,索性直接打斷代王的兩條腿,叫他長時間安分下來。
可就在這時,吃痛之下的代王慌亂掙扎,抬手一把將床頭的枕頭狠狠掃落在地。
「嘭」的一聲悶響,枕頭墜地,聲響在寂靜深夜格外清晰,立刻引起了屋外青霜的警覺,腳步聲迅速朝著臥房靠近。
衛決不願在此處和大批王府護衛纏鬥,一旦交手,痕跡便再也遮掩不住,反倒會給蕭瑾惹來無窮禍端。
權衡一瞬,她不再戀戰,趁著青霜尚未破門而入,身形一晃,當即抽身越窗撤離,悄無聲息消失在沉沉夜色里。
說起這件事,衛決臉上沒有半分做錯事的愧疚,反倒振振有詞,理直氣壯:「他三番兩次暗中算計,派人擄劫於你,既然敢放狗出來咬人,自然就要承擔被咬回來的後果。昨夜我不過是抽了他兩巴掌,再揍了幾拳,已經算是格外便宜他了。」
蕭瑾含笑望著眼前的女子,心底清清楚楚明白,她這般鋌而走險夜闖代王府,說到底全是為了自己。
明明可以用迂迴的計謀去構陷報復,她卻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,替自己泄掉心中這口悶氣。
心中暖意翻湧,既有感動,又免不了幾分擔憂。
他收斂笑意,微微蹙眉,認真追問:「那現場痕跡你可都處理妥當了?千萬不要留下什麼破綻,若是被人順藤摸瓜查到你的頭上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衛決神色從容,淡淡頷首:「放心,我親自動的手,斷水在外放的風。
「今外頭已經有好幾版流言四起,有人說代王私鬥負傷,也有人說是府內侍妾爭執動手,線索紛亂雜亂,查不到我們頭上。」
隔壁院落,正在整理密報卷宗的斷水冷不丁打了個寒顫。
沒錯,這活,又是他的。
不過跟著夜鶯是真刺激啊!
這放在從前,敢打王爺?想也不敢想啊!
這邊院內,蕭瑾聽完,懸著的一顆心才算落了地。
想像著昨夜臥房之中代王猝不及防挨揍的模樣,又想起今早大殿之上他那副怒目圓睜卻有苦說不出的憋屈模樣,嘴角的笑意,又一次忍不住漫了上來。
陽光落滿迴廊,落在二人身上,院內安安靜靜,只有風吹過樹梢簌簌輕響。
蕭瑾望著衛決坦蕩無畏的眉眼,心中又暖又無奈,縱然知曉夜闖親王府乃是大忌,可一想到代王吃了大虧,便實在生不出半分責備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