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早朝。
殿內燭火尚未完全燃盡,晨光透過雕花窗欞,斜斜切過大理石地面。
禮部尚書韓慎言跨步出列,手持笏板躬身啟奏。
「啟稟陛下,春闈日漸臨近,各地赴京舉子已經陸續啟程北上。為求諸事有條不紊,還望陛下儘早欽點春闈主考官,如此閱卷、鎖院、謄錄一眾事宜方可提前排布,不至臨時慌亂。」
春闈乃是國之取士大事,主考官手握取捨天下士子的權柄,位置何等要緊,朝堂之上不少人心底都悄悄懸了起來。
太子、代王兩派的官員,暗地裡都盼著這一任主考官能夠落到自家派系手裡。
只要握住春闈,便可藉機收攏新進寒門士子,於朝堂勢力大有裨益。
龍椅之上,皇帝指尖輕輕叩了叩御案,神色看不出喜怒,緩緩擺了擺手。
「主考人選,朕尚需仔細斟酌權衡。禮部無需急於這一時,其餘一應物料、考場修繕、號舍清查,你們先行盡數籌備妥當便是。」
韓慎言聞言,不敢再多進言,俯首躬身,退回到朝臣隊列當中。
這一句話落下,大殿之內不少大臣心思活絡起來。
皇帝沒有當場敲定人選,便意味著各方皆有機會,一時間兩班之中不少人暗自交換眼色,心底各有盤算。
餘下奏報匆匆過場,鐘聲一響,早朝宣告結束。
眾官紛紛躬身告退,魚貫退出太和殿。可謝崇文剛隨著人流走到殿門口,便見御前大太監吉安快步追了上來,彎腰低聲傳旨,宣他即刻入御書房覲見。
謝崇文心中微微一動,面上不露分毫,應了一聲遵旨,轉身便跟著太監往御書房方向而去。
他本以為此番只有自己一人被聖上單獨問話,可待到跨進御書房朱漆大門,抬眼一看,屋中早已立了另外一人。
那人一身翰林院官服,青衫素淨,正是翰林院修撰,去年的新科狀元楊牧。
謝崇文略感意外,隨即依著官場禮數,客氣上前對著這位同僚拱手一揖。「楊修撰,也在此處。」
楊牧連忙回禮,神態謙和有禮,眉眼間帶著寒門讀書人獨有的內斂自持:「謝大人。」
謝崇文目光不動聲色將他打量一番。
這個楊牧,在京城官場上算是個特殊的人物。
實打實的寒門出身,家中無半分朝堂靠山,寒窗苦讀數十載,於去年科舉考場之上力壓群雄,一舉奪魁,高中狀元。
大靖舊制,新科狀元及第,照例入翰林院授正六品修撰,這一步乃是慣例。
歷來的狀元郎,只要稍加歷練,不出數年,便能得到皇帝的青睞,或入內閣,或遷六部,前程一片坦蕩。
可偏偏輪到楊牧這裡,情況卻大有不同。
去年放榜之後,雖說按祖制給了他翰林院修撰的職位,皇帝卻始終沒有格外提拔,既沒有派給他緊要差事,也不曾召他單獨議事,大半時日,只叫他在翰林院整理典籍、修訂文稿,如同將這位狀元冷置了一般。
朝野上下不少人都暗自議論,猜測是不是殿試之上,楊牧的策論有哪一處觸了龍顏,才落得這般境遇。
久而久之,不少官員也都漸漸將這位狀元拋在了腦後,平日裡往來應酬,也少有人主動去拉攏結交。
誰也沒有想到,今日,皇帝會特意將他召進御書房。
謝崇文心中暗自思索。
今日禮部剛剛上奏春闈主考一事,聖上轉頭便單獨召見自己,又把沉寂許久的楊牧一併叫來,難道此番談話,正是和即將到來的春闈脫不開干係?
御書房內靜悄悄的,龍涎香淡淡的煙氣裊裊升騰。
御案之上攤開厚厚一疊卷宗,大半皆是和科舉相關的文冊。皇帝手裡捏著一份策論,目光垂落,尚未開口問話。
吉安躬身上前,悄悄為二人搬來兩張坐墩,退後立在殿角,連大氣也不敢多出一口。
謝崇文壓下心中的驚疑,垂手立於原地。
他歷任要職,深知帝王心思最難揣測。
聖上的想法,絕非僅憑眼前這點蛛絲馬跡便能妄自推斷。
若是春闈相關,召自己合乎情理,可召一個久被閒置的六品修撰,又是打的什麼算盤?
一旁的楊牧同樣心底忐忑。
自從入翰林院,這還是他頭一回被皇帝單獨召見。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攏在袖中,內心也在暗暗猜想皇帝找自己究竟所為何事。
莫非是要給自己安排新的差事?還是當真和春闈取士有關?
若是能入局春闈,哪怕只是同考官,對他這個毫無根基的寒門官員而言,也是天大的機遇。
可他又清醒明白,春闈何等重大,主考、副主考歷來皆是朝中資歷深厚的重臣,自己區區六品修撰,按常理,斷不可能擔此重任。
殿中一時只剩下燭火噼啪輕微的爆響。
過了片刻,皇帝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文稿,抬眼,目光落在面前這一文一吏兩位臣子身上,
「今日叫你們二人過來,是想讓你們談談對春闈的看法。」
「楊修撰,你明明是上一屆的新科狀元,我卻一直沒有給你分配什麼要緊差事,你心中可有怨懟?」
楊牧: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