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龍涎香裊裊纏繞,淡淡的香氣瀰漫在殿宇的每一個角落。
楊牧直接給皇上跪下了,磕了一個頭,老老實實的回:「皇上,您是不是覺得微臣有哪裡做的不對?您但說無妨,微臣一定改,微臣上有老下有小中有妻,還不想死。」
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舉動,連一旁侍立的謝崇文都微微一怔。
皇帝原本還神色平淡,見他這般如臨大禍的模樣,竟是被實實在在逗笑了,靠在御座之上,抬手虛抬了抬。
「朕不過是召你來問話罷了,卿何至於惶恐到這般地步。」
可楊牧心中的苦楚,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他本是太原郡寒門子弟,家中僅有幾畝薄田,家境清寒。
年少時日日寒窗苦讀,燈火伴長夜,熬過無數個饑寒交迫的日子,一路披荊斬棘上京赴考,終於一舉奪魁,高中新科狀元。
彼時無論鄉鄰親友,還是楊牧自己,都以為自此苦盡甘來,終於可以光耀門楣,改換家門。
要知道大靖開國至今,歷數每一屆狀元,多半出身世家高門,背後皆有宗族官場作為依仗。
唯獨他,無親無故,出身貧寒,還是金鑾殿上皇上御筆親點的狀元。
依照朝廷舊例,新科狀元授翰林院正六品修撰。
可自他到任之後,聖上的態度卻陡然轉冷。往日裡本該常伴御前、頻受召見的狀元榮寵,半點都沒有落到他身上。
皇帝對他不聞不問,反倒頻頻賞識、提拔名次尚在他之下的謝務觀。
看著旁人步步高升,唯獨自己困在翰林院,日日只做整理典籍、抄錄文稿的閒差。
楊牧心底惶惑不安,反覆思索,始終參不透其中緣由。
後來經人暗中提點,他才如夢初醒,想通了這其中盤根錯節的關竅。
大靖科舉,進士登科之後,慣例要拜本屆幾位主考官為座師。
當年殿試的主考官之中,便有吏部文尚書。
文尚書對一眾新進士子皆是淡淡相待,唯獨對他這個寒門狀元格外青睞,甚至放出風聲,有意將自家女兒許配給他。
消息透出來,被他接到京城奉養的老母親欣喜若狂,只覺得天降好運,便滿心歡喜張羅起這門親事。
楊牧彼時也動了心思,在朝堂無根無基,若是能得吏部尚書做岳父,往後仕途自然少走無數彎路,因此他當初並未出言拒絕。
可也正是這件事,惹得聖心不悅。
他後知後覺幡然醒悟,皇上當初力排周遭聲音欽點自己為狀元,看重的便是他乾乾淨淨的寒門身份。
天子是想借他昭示天下,朝廷不拘門第,寒門亦可登高。
這是皇上放出的信號,他就是皇上重用寒門子弟的門面。
可他高中轉頭便要攀附權貴重臣,這無異於是在打皇上的臉面。
想明白利害,楊牧驚出一身冷汗,不敢再和文尚書府牽扯半分。
他火速派人回鄉,迎娶了一位心儀自己許久的女子為妻。
此舉雖守住了立場,卻狠狠得罪了吏部文尚書。
一邊失去座師的扶持,一邊又蒙受帝王冷遇,兩頭不討好,他便在翰林院硬生生坐了將近三年的冷板凳。
今日帝王時隔許久將他召入御書房,楊牧心中十分清楚,這多半是上天賜予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。
倘若此番不能把握,往後自己的仕途,恐怕便要到此為止,再無出頭之日。
心念至此,楊牧伏在地上,再一次重重叩首,聲音懇切又愧疚。
「臣楊牧,自高中狀元之後,行事思慮不周,不知避忌,令陛下失望,臣知罪!」
皇帝望著跪在下方的身影,這一回,是發自內心的開懷一笑。
心中暗自讚許,還算沒有愚鈍到底,到底是狀元出身,腦子通透,能把前因後果想得明明白白。
「看來,你是都想清楚了。」皇帝語氣放緩,緩緩開口,
「當年朕點你做狀元,便是憐惜寒門士子讀書立業的萬般不易。如今朝中世家盤根錯節,黨派糾葛愈演愈烈,許許多多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子弟,被門第出身所困,難有出頭之路。」
這話一出,站在一旁的謝崇文心裡頓時咯噔一下。
雲陽謝氏,世代書香,乃是朝堂上響噹噹的世家大族。
皇上就在自己的面前直言世家勢力過盛,他一個世家子弟站在這裡聽著,實在是渾身不自在。
不敢繼續站在原地,謝崇文也立刻撩起官袍下擺,躬身跪倒在地。
「陛下,若是談及此事,臣懇請先行退下。臣出身世家,留在此處聽這番話,恐怕不妥吧!」
皇帝抬眼淡淡掃了他一眼,擺了擺手,語氣從容。
「你不必退。謝氏世代清流,世代忠於皇室,這殿內的人,都是朕信得過的。」
聽見帝王這般定論,跪在地上的楊牧心中百感交集,一股熱意直衝眼眶,險些當場落下淚來。他重重伏叩在地,聲調鏗鏘:「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,萬死不辭!」
皇帝將案頭堆疊的奏摺輕輕擱下,紙張落在木案上發出輕響。
「行了,起來吧。這兩年你的日子過得如何,朕心中有數。回去好好休養身子,不久之後,朕有一樁大事,要交付到你的手上。」
「臣,謝陛下隆恩。」楊牧又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,這才緩緩起身,躬身垂首,一步步躬身退離御書房。
謝崇文依舊恭謹跪在地上,久久沒有起身。
皇帝瞥了一眼紋絲不動的他,帶著幾分打趣開口:「還跪在這兒不走?難不成,還要朕留你在御書房用午膳?」
謝崇文連忙從地上爬起來,連連拱手。
「不敢不敢,臣即刻告退。」
說罷,他躬身倒退幾步,方才轉過身,快步走出御書房。
走出朱紅大門,被廊下冷風一吹,謝崇文才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方才御書房裡那一番對話,看似全程沒有他什麼事。
但其中深意可大了,這次春闈,只怕自己很難置身事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