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尚書台正式傳出調令。
翰林院修撰楊牧,直接擢升禮部侍郎。
消息一出,朝堂上下皆是一片譁然。
楊牧接旨之時,心緒難平,眼眶瞬間泛紅。
他回了自家祠堂,對著父親與祖父的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,重重叩首。
「列祖列宗在上,楊家仍有興家之相!」
蟄伏三年,一朝翻身,其中辛酸,唯有他自己清楚。
惠王府內,幾人聽了聽風打聽來的消息。
衛決摸著下巴,一臉恍惚:「這名字聽著很熟啊,聽過的話,應該是聽過的,就是沒聽過。。」
斷水面無波瀾:「真是聽君一席話,如聽一席話。」
蕭瑾淡淡開口解圍:「往屆的新科狀元。」
聽風適時補道:「在今日之前,他大概是本朝最沒存在感的狀元。無家世、無聖寵,空有狀元名頭,在翰林院坐了三年冷板凳。」
斷水不解:「狀元及第,前程無量,怎麼會混成這樣?」
「年輕人,還是太急躁了。」蕭瑾端起茶杯,語氣清淡,「一朝高中,便看不清自己的位置,總想走捷徑攀附權貴,觸了父皇的忌諱,自然被冷落。」
衛決一眼看透關鍵:「如今驟然得到提拔,擺明了是皇上要重新啟用他。禮部侍郎位置搶手得很,多少老臣熬了十幾年都輪不上。不過他久不理事,春闈……他夠資格嗎?」
蕭瑾輕笑:「狀元之才,怎麼不夠。」
衛決點頭:「那倒也是,依我看,今年春闈,知貢舉這個位置最適合他,管事務不管閱卷,權當歷練了。」
兩人猜測分毫不差。
兩日後,朝廷正式下發春闈任命。
翰林學士謝崇文擢升翰林大學士,任正主考官。
禮部尚書韓慎言、吏部尚書文有才任副主考官。
新晉禮部侍郎楊牧出任知貢舉,統籌全場考務。
其餘閱卷、巡場、登記、物料官員,一應分派齊全。
聖旨一下,大家顧不上議論楊牧,因為最讓朝野震動的,是最後一道任命——
聖上欽點,惠王蕭瑾,出任本屆春闈監試王大臣。
大靖會試為國之重典,為彰顯公正,一般會設置十二位御史巡查考場。監試王大臣這一職位很是特殊,一般是皇子、親王專屬,擁有坐鎮貢院、晝夜巡視、約束全場考官士子的權力,權責極大,唯一規矩便是不閱一卷、不評一字。
三年前的春闈,監試王大臣是當朝太子。
如今換人作蕭瑾,明眼人都看得出,惠王當真是寵卷優渥,極得聖心。
消息飛快傳到東宮。
一眾幕僚紛紛請見,個個憤憤不平。
「殿下!往年春闈監試皆是您擔任,這可是東宮顏面!今年驟然換成惠王,太過刻意!」
「惠王近來聖眷太盛,再這樣下去,儲位堪憂!」
「殿下應當入宮請旨,挽回體面!」
滿室嘈雜,爭論不休。
太子蕭明坐在案前,看完章相送來的密信,面色平靜。
他抬手壓下眾人聲音,淡淡開口:「不過一個監察虛職,況且那是我三弟,有什麼好爭的,都退下吧。」
幕僚們暗自嘆氣,只覺太子太過溫和退讓,任由惠王步步壓過東宮,卻絲毫不予反擊,心中皆是著急。
眾人退去,書房一空,暗處走出一道黑影。
關流單膝跪地,眼神陰狠:「主子,惠王近來風頭太盛,屢屢分走殿下聲勢,已然礙眼。不如屬下尋機出手,永絕後患。」
說著,他抬手做了個絕殺的手勢。
太子靠在椅背上,微微抬眼,語氣帶著幾分嘲弄:「前陣子,代王派人截殺蕭瑾,結局如何?盡數折損,半點水花都沒濺起來。」
關流身形一滯,默然不語。
「你有把握一擊必殺、不留痕跡?」太子問道。
關流斟酌片刻,想到惠王身邊的那個夜鶯,沉聲回道:「若能引開他身邊頂尖暗衛,屬下有七成把握。」
太子輕輕擺手,眼底掠過一絲高傲與城府:「不必。終究是兄弟,朝堂博弈,孤有的是手段來堂堂正正穩壓他一頭。」
他輕笑一聲,語氣篤定:「烈火烹油,最是易折。他驟然得勢,根基尚淺,太嫩了,翻不起大浪。靜觀其變即可。」
關流看著太子深沉莫測的神情,心底一寒,不敢多言,躬身退入陰影之中。
另一邊,代王府。
蕭睿臉上的傷在楊清漪連日上藥調養下,已經好了大半,只剩淺淺痕跡,只是觸碰依舊發疼。
下人匆匆來報春闈任命一事。
蕭睿聽完,當即嗤笑出聲,滿眼看戲的姿態。
「有意思,三弟近來真是聖眷爆棚,風光無限啊。」
他漫不經心挑眉:「大哥素來穩得住,如今被蕭瑾屢屢壓過風頭,必然心生忌憚。咱們不必動手,坐山觀虎鬥,看他們兄弟相爭便是。」
楊清漪笑著點頭:「王爺說的是…」
話音剛落,門外丫鬟快步入內稟報:「王爺,孫側妃身子不適,心口悶痛,臥床不起,特意遣人來請王爺過去看看。」
楊清漪失了說話的興致,走到一旁坐下了。
蕭睿聞言,立刻起身,再顧不得臉上傷勢與身前的楊清漪,隨口吩咐:「你回去休息吧,不用伺候了。」
說完,便腳步匆匆趕往孫側妃院落。
楊清漪立在原地,看著他毫不猶豫離去的背影,眸光一點點沉下去,心底一片寒涼。
往日點滴溫柔、片刻偏愛,原來轉瞬就能給旁人。
少年情深,一時寵溺,終究抵不過新人溫柔。
她腦海中驟然響起母親從前告誡她的話:「男子情愛最是虛浮,天家寵愛,更是鏡花水月,萬萬不可當真。」
從前她尚且心存僥倖,如今徹底清醒。
還好母親從小教她自持清醒、不困情愛、不迷恩寵,讓她凡事留退路、握本心。
若是一味沉溺溫柔假象,執著於這薄情之人的些許偏愛,往後漫漫歲月,她怕是早已熬得遍體鱗傷。
院落風起,簾幕輕晃,楊清漪斂盡眼底所有情緒,神色恢復平靜淡漠,靜靜立在原地,心如止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