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二月初九到二月十七日,歷時九天,春闈三場考完,便是最關鍵的閱卷、謄錄、對讀環節。
本屆規制極嚴,因聖上早有肅清科場、打壓朋黨、提拔寒門之意,再加上惠王蕭瑾奉旨擔任監試王大臣,全程坐鎮貢院,無一刻鬆懈。
往年監試大多流於形式,只巡場、不點卷、不干預閱卷。
但蕭瑾不同,他雖不看試卷內容,卻有權抽查卷面格式、紙張墨跡、行文標記,專查考場規制漏洞。
正主考官謝崇文更是連日不眠不休,盯在閱卷房,半點不敢鬆懈。
這日午後,一眾謄錄官、對讀官剛將一批卷子謄抄核對完畢,按例上交備查。
謄錄製度本就是為了防止考官憑字跡認人徇私,所有原卷糊名、統一由書手抄寫,再交由對讀官逐字校對,確保無錯漏、無暗記。
數十份卷子整齊碼放,層層規整,看著毫無破綻。
一眾考官皆鬆了口氣,覺得本屆考場風氣極佳,無舞弊痕跡,安然無事。
唯獨蕭瑾目光銳利,隨手從中抽出幾份卷子復檢。
他不懂閱卷衡文,卻極懂人心詭計。
韓尚書見他對檢查卷子,也上前來一同查看。
翻到其中一份謄錄卷時,蕭瑾指尖微微一頓。
卷子行文工整、墨色統一、字句規整,看不出半點問題。
可他目光落在卷面邊角,極其細微的地方——每一頁文末最後三個字的落筆,都微微偏左半分,看著像書寫習慣,實則刻意規整、整齊劃一。
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。
謄錄官、對讀官連日勞累,眼花疲憊,竟然忽略了嗎。
正想著,身邊的韓尚書開口:「謝大學士,你來看。」
謝崇文立刻上前,順著韓尚書指點的位置細看。
初看平平無奇,多看兩頁,瞬間背脊一涼。
不是字跡破綻,不是塗改痕跡,是統一暗記。
每頁尾字統一偏鋒,三處微頓,合起來是隱秘暗號,專門用來讓閱卷考官精準認卷、私下取中。
這是極其陰私、極難察覺的高階舞弊手段。
謝崇文臉色瞬間沉下,當場冷聲吩咐:「即刻找出此卷原卷!封鎖謄錄房,所有人原地待命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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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眾謄錄、對讀官瞬間懵了。
方才還沾沾自喜、自認履職完美的一眾官吏,此刻人人臉色發白,手足僵硬,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喘。
片刻後,糊名原卷取出,對照之下,暗記一模一樣。
鐵證如山。
謝崇文久經官場,最恨科場舞弊,當即拍案定奪:「鎖定考生身份,即刻扣人,封鎖消息,此事立刻上奏陛下!」
貢院立刻行動,根據卷號翻查名冊,迅速鎖定此人——本屆應試舉子,江南揚州豫章郡出身,姓周名文彬。
彼時周文彬正隨著一眾舉子在外等候離場,這近10天的折磨,大多學子都面黃肌瘦,形銷骨立,唯有此人神色輕鬆,自覺此番穩操勝券,前程可期。
還沒等他踏出貢院街巷,就被值守禁軍當場攔下,直接帶走扣押。
此事一路快馬傳報入宮。
皇帝本就在等候春闈收尾消息,聽聞貢院查出隱秘舞弊暗記,謄錄、對讀兩房失察,險些讓舞弊試卷矇混過關,龍顏瞬間大怒。
御案一拍,震得硯台震顫。
「大膽!朕銳意肅清科場,廣納寒門,竟還有人敢頂風作案,私設暗記、買通關節!」
當即下旨:涉案舉子周文彬打入天牢,嚴加審訊!命御史台聯合大理寺、刑部三司會審,徹查本次科場舞弊整條鏈條,牽扯之人,一律從嚴查辦,絕不姑息!
聖旨一出,朝野震動。
朝中最嫉惡如仇、最愛當眾慷慨激昂的嚴御史,第一時間聽聞此事,當場在朝堂外義憤填膺,怒得原地轉圈。
嚴御史為人耿直、脾氣火爆,自帶一腔熱血,遇事必罵、逢弊必參,堪稱朝堂行走的「正義喇叭」。
他叉著腰,一臉痛心疾首,對著一眾同僚高聲怒斥:
「簡直無法無天!聖上苦心整頓科考,給寒門生路,世家權貴偏要堵死寒門出路!五萬兩白銀砸下去,寒門十年苦讀不如權貴一紙賄賂!此風不除,國無清流、科無公道、天下無正氣!」
他越說越激動,唾沫橫飛,差點當場哭出來:「可憐天下寒士!夜夜苦讀、十年寒窗,抵不過人家一筆銀錢交易!老夫今日必拼死參奏,查到底、查乾淨、查得朝野無人敢再舞弊!」
旁邊一眾官員默默後退半步,免被濺一身唾沫。
……
另一邊,天牢之內。
三司官吏連夜提審周文彬。
層層核查之下,身份徹底查清:周文彬,江南豫章郡富家子弟,不學無術,文采平平,此次敢鋌而走險,是花重金買通場內關節。
審訊之初,周文彬自知難逃重罪,卻半點不怕。
他心中算盤打得極響。
他供認不諱:「我花五萬兩白銀,買通朝中一位大員,得暗記之法,約定場內做記、場外錄卷、閱卷優先取中。」
官吏立刻追問:「受賄官員是誰!報上名來!」
誰知周文彬唇角勾起一抹陰狠冷笑,閉口不談真名。
他聰明得很。
他若是直接供出官員,便是戴罪立功,可也徹底得罪權貴,往後家族覆滅、永無寧日。
可他若是只說交錢、不說人名,便是拿捏住對方把柄。
五萬兩不是小數目,科場掉腦袋的重罪,對方絕不會坐視他死咬不放。
周文彬心底篤定:對方為了封口,一定會想方設法撈他出獄。
他打定主意,閉口不吐半個字官員名諱,只反覆一句:「我交了五萬兩,朝中大人收了錢,諸位只管去查。」
他想以此拿捏權臣,脅迫對方自救、順帶救他。
天真又陰毒。
可他萬萬低估了朝堂黑暗、權貴狠絕。
深夜,天牢守衛森嚴,層層把守,按理絕無劫獄、滅口可能。
可就在三更時分,獄卒巡夜之時,赫然發現——
周文彬早已七竅流血,僵死在囚牢之中。
面色烏青,中毒而亡。
人,被悄無聲息滅口了。
消息傳回大理寺、御史台,所有人瞬間頭皮發麻。
嚴御史聽聞死訊,當場氣得跳腳,原地暴走,氣得聲音都劈叉了:
「滅口!居然敢直接滅口!好大的膽子!」
他氣得連連拍桌:「大理寺這幫人能不能行啊?掘地三尺也要把這蛀蟲挖出來啊!老夫跟這群朋黨奸佞勢不兩立!」
滿朝文武看著他激動到臉紅脖子粗的模樣,無不敬佩他剛正。
而御書房內,皇帝聽聞囚犯獄中被滅口,臉色沉寒,連說了三個「好」字,顯然氣的不輕。
死無對證,這下可不好查了。
很明顯,此人背後之人權柄極重,手眼通天,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消弭罪證。
蕭瑾與三位主考官皆立在殿中,靜靜聽旨。
蕭瑾心中清楚,這場看似單一的科場舞弊案,根本不是一個富家舉子膽大妄為這麼簡單。
背後牽扯的,是盤根錯節、根深蒂固的江南官商朋黨勢力。
幾人俱都沉默不語,御書房的氣氛愈加沉悶。
皇帝心中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,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老了,掌控不了這個朝廷了。
心中鬱結之氣越發洶湧,最後竟眼前發黑,踉蹌了一下。
蕭瑾嚇了一跳,趕緊上前和吉安公公一左一右的攙扶住皇上,將皇上攙扶到龍椅之上,隨後趕緊喚來太醫。
皇上在御書房氣急而病的消息不脛而走,長公主、太子和代王紛紛進宮探病。